第八十章 听竹轩品茶
席间气氛因女眷的加入,更添几分柔和。
李云姝心思灵巧,并不冷落薛科,也不过分热络,只将话题引向琴棋书画、诗词茶道这些风雅又安全的方向。
颐和郡主话虽不多,但每每接话,皆言之有物。
谈及西山景色时,她眸光微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记忆中的山峦:“雨后的西山,烟霞澄净,竹林滴翠,残荷听雨,倒是别有一番苍茫意境,不输春朝之明媚。”
薛科闻言,看向她:“姑娘似乎甚爱竹与荷?”
颐和郡主颔首,目光投向轩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竹之气节,凌霜不凋,虚心有节;荷之品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草木无知,却有这般品性,比人强多了。”
她说完,似觉这话略显孩子气,微赧地补充道,“让公子见笑了。”
“岂敢。”薛科却道,目光专注,“物性自然,人心纷扰。能见物之本性而慕之,是姑娘心性澄明。”
谢行舟适时接口,似是随口称赞:“说起慕竹,听云姝说,婉心……姑娘的琴艺在京中亦是拔萃的,尤其一曲《幽篁吟》,有林夏之风,令人忘俗。”
他说完向颐和郡主微微颔首,以示方才直呼其名之歉。
颐和郡主忙摇头:“行舟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消遣,自娱罢了。”
薛科却道:“《幽篁吟》?可是取意‘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此曲意境高远,非心静不能得其韵。边关冷月下,也曾听过于漠风中传来的、不知名的胡笳曲调,苍凉孤直,虽无宫商之形,却有天地之韵。想来音律之道,终究是心境的外化。”
颐和郡主眼眸微睁,闪过一丝惊喜与探寻的光:“公子竟也知此曲意境,更能将胡笳之韵与琴心相比?”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英武刚毅的男子,会对音律有如此理解。这让她对他的认知,骤然深了一层。
李云姝适时笑道:“说起琴,若论边关之韵,我前日得了一张古琴谱,其中一曲《塞上秋》,据说源自边关,意境苍茫,我琢磨许久却不得其韵。薛公子曾在边关,不知可曾听闻此类曲调?”
颐和郡主眼眸微亮,看向薛科。
薛科略一沉吟:“《塞上秋》未曾听闻。但边关月下,常有老兵以羌笛、胡笳吹奏思乡之曲,无固定谱,随兴而起,声咽而情真。其韵……非宫商能尽述,更多是风沙磨砺出的筋骨与望断天涯的孤直。”
他声音不高,却让轩内一静。
颐和郡主望着他,仿佛透过他平静的叙述,看到了那片广袤而孤寂的天地,看到了月下吹笛人的背影。
她轻声接道:“如此说来,曲谱反而落了形迹。真正的韵,在心,在境。”
薛科目光与她对上,这一次,停留得稍久了些,终是缓缓点头:“陈姑娘所言极是。”
李云姝见两人谈得投契,遂笑道:“可惜今日未曾备琴,改日再邀薛公子听琴。”
薛科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掠过一旁的颐和郡主,她正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长睫轻覆,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薛科随即颔首:“荣幸之至。”
李云姝笑意温浓,侧首看了一眼颐和郡主:“我新得了些今年的庐山云雾,味道清冽,正适合此时品鉴。婉心姐姐素来也是品茶的行家,茶道亦精。”
这一提议既风雅,又给了两人更自然的交流契机。
颐和郡主指尖轻捻袖缘,眼底闪过一丝浅喜,并未推辞,只柔声道:“茶道精深,我不过略知皮毛,在众人面前怕是班门弄斧了。但云姝既这么说,便献丑了。”
丫鬟很快端来红泥小炉、竹制茶则、素白茶荷并一套天青釉素面茶具。器物皆朴拙雅致,毫无奢靡之气。
颐和郡主净手后,于席侧特意设好的茶案前正坐,姿态端庄而舒缓。
昏黄灯火下,她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微垂,神情安宁,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远去,只剩手中茶事。
煮水、温杯、取茶、注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静谧专注。
她执壶的手势稳而轻盈,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时,在空中拉出一道均匀透明的弧线,落入杯中,声响清越,竟无半点水花溅起。
薛科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纤长白皙的手指上,那手指执壶、握杯,稳定而优雅。
水汽氤氲升腾,朦胧了她的眉眼,庐山云雾特有的清冽兰花香随着她的动作袅袅散开,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似梅似兰的馨香,萦绕在鼻尖。
他并非风月场中人,此刻却觉这一幕,比任何歌舞盛宴都更令人心静,甚至……心头某处被轻轻叩动。
当颐和郡主将一盏澄碧清亮、茶芽根根竖立的茶汤双手奉至他面前时,抬眼看他,轻声道:“薛公子,请用茶。”
薛科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旁不可避免地轻触。
一触即分。
颐和郡主的指尖微凉,带着秋夜的清寒。
薛科的指腹温热,有常年握刀剑磨出的薄茧。
那瞬间的触感,在两人心底同时漾开涟漪。
“多谢姑娘。”薛科声音低沉了些许,举杯近唇,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才缓缓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开绵长的甘甜与清幽兰韵,喉间回甘持久。
确是好茶,但更难以言说的是奉茶人那一刻的专注与宁静,仿佛也随着这盏茶汤,悄然沁入心脾。
“好茶。”他真心赞道,目光落在她依旧平静却隐约透出期待的脸上。
“陈姑娘手法精妙,更难得是心静。这茶……有竹露清风之味,饮之烦虑顿消。”
颐和郡主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清亮照人:“公子过誉了。是茶好,水也好,这听竹轩的景色也好。”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公子喜欢便好。”
两人之间,因这一盏茶,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更紧密地联结起来。
无需多言,那种彼此欣赏、心意微通的氛围,在茶香与灯影中缓缓流淌。
李云姝适时温言加入,与谢行舟聊起些府中琐事或书画趣闻,既不打扰那两人间微妙的磁场,又让场面不至于冷清,反倒更添家常温馨之感。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细密地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更衬得轩内温暖宁静,仿佛与世隔绝。
薛科听着雨声,品着口中余甘,看着对面灯下佳人沉静的侧影,心中那根惯常紧绷的、属于将军的弦,在不自觉间松了一分。
今日之聚,远比他预想的更……安适。
而这份安适感,大半来源于那位“陈姑娘”。
他甚至在某一刻,短暂地忘记了京中那些令人厌烦的应酬、李府步步紧逼的暗示,以及那桩悬在头顶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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