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互相斗法
殿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撷芳殿内丝竹悠扬，歌舞正酣。
威远侯府二公子刚献完一曲剑舞，满面春风地退回席间，几位贵女低头私语，眼底皆是对少年英姿的赞叹。
贵妃端坐上首，指尖漫不经心拂过杯沿，含笑扫过男宾席，正欲再点一人上前献艺。
殿外，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骤然刺破满堂喧嚣，声线都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惶急：
“皇后娘娘驾到......”
丝竹声戛然而止，满殿笑语瞬间掐断，偌大殿堂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齐齐回身望向殿门，神色各异。
谁都知晓皇后称病久居深宫，连贵妃生辰都推却不来，偏偏在这议亲的紧要关头仓促驾临，用意再明显不过。
殿门缓缓大开，暮色与殿内烛火交织相映，一顶杏黄绣凤软轿稳稳落地。
宫人躬身掀开轿帘，皇后扶着宫人手腕缓步踏出，她腕间戴着一支通透翡翠镯，一身石青绣凤常服，发髻间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素净无华，却自带中宫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
她面容端庄温婉，眉宇间尚带病后浅淡的苍白，脊背却挺如寒松，步履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孱弱。
贵妃眼底的笑意骤然僵住，指尖在杯壁上猛地一滞。
皇后此时前来，绝无半分巧合。
但只一瞬，她便敛去所有异色，起身快步相迎，姿态恭顺得体，半分破绽不露。
满殿文武亲眷尽数俯身跪拜，衣料窸窣与玉佩轻响交织，顷刻俯首遍地。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缓步踏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跪伏的众人，先在贵妃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掠过女眷席前脸色发白的颐和郡主，最终落在李云姝面上，极轻地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赞许。
她抬手虚虚一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压过殿内所有细碎声响：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皆垂首敛目，各怀心事，大气不敢轻喘。
贵妃已迎至近前，笑意温婉如水：“皇后姐姐身子不适，怎还亲自过来了？”
皇后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淡而无温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
“本宫若不来，怎知贵妃这般上心？竟替本宫的侄女，操持起终身大事了？”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绷紧。几位诰命夫人慌忙交换眼色，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贵妃神色丝毫不乱，语气愈发柔和：“姐姐说笑了。婉心是姐姐的心头肉，妹妹自然多挂怀几分。今日京中才俊齐聚，妹妹不过是想替姐姐掌掌眼，也好让婉心择个良人。”
皇后不再接话，径直往主位走去。
途经颐和郡主身侧时，脚步微顿。郡主眼眶微热，死死咬着唇，屈膝轻唤：“姑母……”
皇后伸手轻轻按住她微颤的肩头，掌心温热，只低声二字：“别怕。”
短短两字，郡主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地，强压的水光尽数敛去，只重重点头。
皇后继续前行，路过李云姝身侧时，目光稍作停留。
李云姝垂眸敛衽，不卑不亢。
皇后唇角微弯，无需多言，仅一点头，便已明了此前传信之功。
上首，皇上早已含笑伸手：“皇后来了？身子可大安了？”
皇后屈膝行礼，语气温和端庄：“劳皇上挂心，臣妾已无碍。今日是贵妃妹妹生辰，臣妾若始终避而不见，反倒失了宫中体面。”
皇上扶她起身，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转，眼底了然却不点明，只温声道：“来了便好，一同入席。”
皇后落座，指尖轻拂腕间翡翠镯，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男宾们神色各异，或忐忑或试探；女眷们个个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殿角细碎的私语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可闻：
“皇后不是一直抱病吗……”
“贵妃方才，怕是操之过急了。”
“这宫里的局面，要变了……”
李文鸢僵坐席间，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指尖死死攥紧丝帕，脸色青白交加。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苏念雪垂眸捻着帕角，心绪复杂难平，偷瞥一眼皇后威仪，又飞快敛神低头。
陆青青按捺不住欣喜，凑到李云姝耳边，压着雀跃的声线：“云姝姐姐，皇后娘娘来了！郡主姐姐总算无碍了！”
李云姝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噤声，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
另一侧，谢行舟端坐席间，神色依旧沉静，只指尖叩桌的节奏微松，抬眸与李云姝遥遥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瑞亲王轻摇折扇，桃花眼微眯，侧首对心腹低笑道：“前戏都算铺垫，这才是正戏开场。”
贵妃重回座位，面上笑意温婉如常，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
她抬眸对上皇后的目光，一柔一沉，一假一真，两两相望，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较量。
这局棋，远未到终局。
皇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目光落向殿中一众公子，语气平淡，却自带中宫不容置喙的威仪：
“本宫在外便听闻殿内热闹，贵妃既有心为婉心相看才俊，便不必因本宫到来而中断。若真有拔尖的才俊，本宫也一同帮着掌掌眼，只管继续便是。”
一语落下，殿内再静。
贵妃笑容微滞，只得顺势应下：“姐姐既这么说，那便继续。”
她抬手示意乐师，丝竹声再度响起，却比先前轻了数分，人人都嗅出殿内翻涌的暗流。
皇后端坐高位，她目光从容扫过全场，最终落定在颐和郡主身上。
丝竹声缓缓再起，却没了先前的轻快张扬，乐师们指尖都带着几分拘谨，曲调柔缓得近乎凝滞，似是怕惊扰了高位上的对峙。
方才跃跃欲试的公子们，此刻皆收敛了锋芒，面面相觑间，竟没人敢率先起身。
僵持片刻，翰林院编修之子硬着头皮起身，抱琴躬身行礼。
皇后端坐其上，目光淡然。
初时曲调尚算平稳，可他余光瞥见皇后与贵妃，心神一慌，指尖猛地一滑，琴弦错响一声，刺耳的杂音骤然划破殿内宁静。
他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停手，伏地请罪：“臣失仪，望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贵妃连忙含笑圆场：“年轻人献艺难免紧张，心意到了便好。”说着，便要示意他退下，试图彰显她的大度，有容人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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