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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刘海东


三个人没有马上离开后院。
  南湖饭店前门已经有人出来。
  有人报了公安。
  有人说刚才包间里打架。
  后厨的人全站在走廊上,没有人敢靠近仓库。
  沈清辞从三轮车上取下一条旧毛毯,铺在郑远山腿边。
  “能走吗?”
  “能。”
  “你说能的时候,通常不能。”
  郑远山看她。
  “你是沈国平的外甥女?”
  “对。”
  “你三舅以前给我们送过饭。”
  “他现在还给我送芒果。”
  郑远山点头。
  “那他没变。”
  “变了。以前送饭不收钱,现在送芒果也不收钱。”
  宋恩泽蹲下来,检查郑远山的腿。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只是旧伤发肿。
  “刚才那两个男人,跟带你走的人是一批?”
  “不是。”
  “怎么分?”
  “带我走的人穿制服。今天这两个,一个手上有老茧,一个没有。”
  “做什么的?”
  “拿刀的那个,虎口有茧,常用刀。另一个左肩比右肩低,常年扛东西。”
  “高德胜的人?”
  “不是。”
  “林耀华的人?”
  “也不是。”
  郑远山看向宋恩泽。
  “是周永昌的人。”
  “你认识?”
  “周茂才还活着的时候,周永昌跟着他来过几次码头。那时候他十七八岁,给人跑腿。刚才那个扛东西的,叫周庆。”
  “周永昌的弟弟?”
  “不是。周永昌的堂弟。”
  沈清辞问:“周永昌有堂弟?”
  “周家那一房人多。周茂才死后,家里分了两次钱。分账的人都在。”
  宋恩泽看着手里的纸片。
  刘海东。
  林耀华最后一句话,郑远山从招待所拿出来的纸片。
  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像随口说的。
  “你为什么把刘海东写在火柴里?”
  郑远山说:“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带我走的人。”
  “他们让你带给我?”
  “他们搜过我。搜完以后,把这根火柴放在床头。临走前,那个穿制服的人说,‘宋长明的儿子会来找你。你把这个给他。’”
  “他们想把我引到刘海东那里。”
  “对。”
  “你怎么没说?”
  “刚才没机会。”
  沈清辞看了看饭店方向。
  “你在包间里站了半天,没机会?”
  “林耀华说话的时候,我在听。”
  “你听得挺认真。”
  “他活得比我久,说话里有用的东西多。”
  宋恩泽把纸片折好。
  “刘海东现在在哪?”
  郑远山摇头。
  “我只知道他以前在省公安厅机要科。后来调到南江市公安局,再后来退休。你们之前找他了吗?”
  “找过。”宋恩泽说,“他给过一份报告。报告被退回来了。”
  “什么报告?”
  “关于我爸的案子。报告说现场弹道跟五六式步枪吻合,现场没有交火痕迹,凶手至少提前布置过。报告最后一页被人涂了签名。”
  “谁退的?”
  “没有记录。”
  郑远山看着他。
  “刘海东不是一个会自己查案的人。”
  “他是机要科的。”
  “机要科最容易查案。什么东西都从他手里走。”
  沈清辞把账本打开。
  “他的家庭地址有吗?”
  宋恩泽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李建国下午交给他的。
  上面写着刘海东的出生年月、工作经历和退休地址。
  “南江市,和平路二十七号。退休后住在那里。”
  “他人还在吗?”
  “李叔没查。”
  “现在去。”
  郑远山抓住宋恩泽的手腕。
  “不能直接去。”
  宋恩泽看他。
  “林耀华想让你去找刘海东?”
  “他不是想让你找。是想让你带着证据去找。”
  “区别在哪?”
  “你带着证据,刘海东会开门。你什么都没有,他会报警。”
  “他见过我爸案子的报告。”
  “他还见过那份报告怎么消失。”
  郑远山松开手。
  “这种人怕的不是查案的人。怕的是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说。”
  “那他为什么给我爸写报告?”
  “因为他想说。”
  “又为什么闭嘴?”
  “因为他看见谁拿走了报告。”
  沈清辞问:“谁?”
  郑远山没有马上答。
  “一个戴眼镜的人。”
  “高德胜?”
  “高德胜不戴眼镜。”
  “林耀华?”
  “当时戴。”
  宋恩泽盘算。
  林耀华在现场出现过,拿走过报告,可能写过那封信,也保留着旧信封。
  但林耀华不是直接开枪的人。
  高德胜负责枪和走私。
  周茂才负责从民兵仓库拿枪。
  林耀华负责让宋长明独自到场。
  谁负责开枪?
  林耀华刚才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郑远山的证词不能证明谁开的枪。
  不是否认。
  沈清辞看着宋恩泽。
  “去南江市之前,先问李建国。”
  “问什么?”
  “问刘海东有没有死。”
  宋恩泽拿起大哥大。
  这次李建国很快接了。
  “你们从南湖饭店出来了?”
  “出来了。郑远山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你把人带出来了?”
  “他自己走出来的。”
  李建国没有追问过程。
  “你现在在哪?”
  “饭店后院。”
  “不要回厂。我派车去接。”
  “先帮我查刘海东。”
  “你已经见到林耀华了?”
  “他让我去找。”
  “他说了什么?”
  “说我爸口袋里拿走的东西,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刘海东。”
  李建国的呼吸声停了。
  宋恩泽拿出纸片,看了一眼。
  “你认识这个名字?”
  “认识。”
  “他还活着吗?”
  “昨天还活着。”
  “昨天?”
  “今天下午,他家里起火。”
  宋恩泽没说话。
  “人呢?”沈清辞问。
  李建国听见了她的声音。
  “刘海东没在家。邻居说他早上出门以后没回来。房子烧了一半,公安局已经封了。”
  “谁报的案?”
  “邻居。”
  “火是怎么起的?”
  “厨房煤气。”
  “煤气罐有没有爆?”
  “没有。”
  “那就是有人点火。”
  李建国没否认。
  宋恩泽问:“刘海东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
  “他有没有家人?”
  “有个女儿,在省城医院工作。”
  “叫什么?”
  李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刘晓梅。”
  宋恩泽看了沈清辞一眼。
  她已经拿笔记下。
  “地址。”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护士站。”
  “你派人保护她。”
  “我派了。”
  “派谁?”
  “局里的人。”
  “林耀华知道吗?”
  “医院是省城的,他比我早知道。”
  “那就不是保护。”
  李建国没说话。
  宋恩泽继续:“让你的人撤掉。”
  “你什么意思?”
  “撤掉以后,医院会空出一段时间。”
  “你要拿刘晓梅当诱饵?”
  “她是刘海东的女儿。对方盯她,是为了找刘海东。把她放在明处,比让她待在一群不知道情况的公安身边安全。”
  “老三,你别把人命当账算。”
  “我把她放在你们的人身边,对方先杀你们的人。放在明处,对方会先观察。观察就有时间。”
  “你怎么保证?”
  “没有。”
  李建国骂了一句。
  他骂完又沉默。
  过了半分钟。
  “我让便衣撤到外围。你别自己进医院。”
  “我带郑远山去。”
  “更不能带。”
  “刘晓梅不认识我。她认识郑远山。”
  郑远山在旁边听着,伸手拿过大哥大。
  “李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是郑远山。”
  “你还活着就好。”
  “我去见刘晓梅。”
  “你现在不能露面。”
  “我不露面,她不会开口。”
  李建国没答。
  郑远山把大哥大递回宋恩泽。
  “他同意了?”
  “他没反对。”
  “这叫同意?”
  “对李建国来说,没骂人就是同意。”
  半小时后,一辆没有警灯的桑塔纳停在后院门口。
  车里只有一个司机。
  李建国没有来。
  司机下车,看了一眼郑远山,又看宋恩泽。
  “李队说,把你们送到医院。”
  “你叫什么?”
  “周凯。”
  “哪个单位?”
  “市局。”
  “警号。”
  司机把证件递过来。
  宋恩泽看了一眼,还给他。
  沈清辞没上车。
  “换车。”
  司机愣住。
  “为什么?”
  “你姓周。”
  “姓周怎么了?”
  “周永昌的人刚才在饭店。”
  “我跟他不是一家。”
  “你是不是一家,不由你说。”
  司机的手摸向腰后。
  宋恩泽把车门关上。
  动作不快。
  “周警官。你开这辆车来,说明李叔身边有人泄露消息。你要是自己人,现在把手拿出来。你要不是,手继续放着。”
  周凯看着他。
  郑远山站在车后,抬起一只手。
  “别动。”
  周凯突然往后退。
  宋恩泽踢中车门下沿。
  车门撞在周凯腿上。
  周凯身体一歪,右手拔出一把短枪。
  宋恩泽抓住他的手腕,向下压。
  枪口打在地面。
  周凯抬膝撞过来。
  宋恩泽侧身躲开,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
  沈清辞拿起车里的三角警示牌,照着周凯后脑敲了一下。
  周凯趴在车门边。
  “你打哪儿?”宋恩泽问。
  “你没说不能打头。”
  “说了也没用。”
  沈清辞把警示牌放回车里。
  周凯嘴里渗出血。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那你来做什么?”
  “送你们去医院。”
  “送到哪?”
  “市人民医院。”
  “为什么带枪?”
  “医院不安全。”
  “谁让你来的?”
  周凯咬着牙,不说。
  郑远山走到他面前。
  “你是技侦处的人?”
  周凯抬头。
  “我退伍后才进市局。”
  “谁给你开的车?”
  “值班室。”
  “哪一个值班室?”
  周凯闭上嘴。
  宋恩泽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进车后座。
  “先借你的车用。”
  “你们这是袭警。”
  “你的枪没有登记。”
  “有登记。”
  “证件拿出来。”
  周凯不动。
  沈清辞从他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
  里面有身份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宋恩泽拿过来看。
  最下面一行写着四个字。
  “医院三楼。”
  他把纸条递给沈清辞。
  “给李叔传呼。”
  “怎么说?”
  “车被人借走。司机在后座。”
  周凯骂了一句。
  沈清辞用警示牌顶住他的膝盖。
  “骂人加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会计。”
  “会计打人?”
  “外勤会计。”
  宋恩泽坐上驾驶位。
  郑远山坐副驾驶,沈清辞坐后面,压着周凯。
  车开出后院。
  开了不到五分钟,周凯的传呼机响了。
  沈清辞拿出来看。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问他。”
  “问什么?”
  宋恩泽看着后视镜。
  “问医院三楼有没有人。”
  沈清辞把传呼机放到周凯面前。
  “回电。”
  “我没电话。”
  “车上有。”
  周凯不动。
  宋恩泽把车停在路边。
  “你不回,他们就会以为你出事。接下来,医院里的人会先动手。”
  周凯看着他。
  “你想让我通知谁?”
  “通知你真正的老板。”
  周凯没说。
  郑远山说:“是林耀华让你来的。”
  周凯的瞳孔收了一下。
  沈清辞看见了。
  宋恩泽没有回头。
  “他让你把我们送去医院。不是保护刘晓梅,是确认她有没有跟刘海东联系。”
  周凯低下头。
  “我只听命令。”
  “听谁的?”
  “市局值班领导。”
  “叫什么?”
  周凯还是不说。
  宋恩泽重新发动车。
  医院到了。
  市人民医院门口有两辆警车。
  便衣站在住院部入口。
  李建国的人已经到了。
  宋恩泽没有停车,绕到医院后门。
  后门没有警车。
  两名清洁工推着车走出来。
  宋恩泽把车停下。
  “你们在车里等。”
  郑远山开门。
  “我去。”
  “你腿不好。”
  “刘晓梅认的是我。”
  宋恩泽把他扶下来。
  沈清辞把周凯留在车里,关上门。
  “他要是跑呢?”
  “你看住。”
  “我要是打断他腿,算公司损失吗?”
  “算医疗费。”
  “那我不打。”
  三人从后门进去。
  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没有人。
  一间病房门开着。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护士服。
  她看见郑远山,站了起来。
  “你是郑叔?”
  “你父亲让我来的。”
  刘晓梅看了看宋恩泽和沈清辞。
  “我父亲呢?”
  “失踪了。”
  她的手落在床单上。
  “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相信公安局的人。”
  郑远山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刘晓梅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信封。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她把信封递给郑远山。
  信封已经拆过。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林耀华。
  缴费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项目:住院部三楼,刘晓梅。
  沈清辞接过缴费单,扫了一眼。
  “这不是缴费单。”
  “是什么?”
  “预缴通知。没有盖收费章。钱没交。”
  宋恩泽拿过来。
  缴费人一栏的字是打印的。
  下面手写了一行字。
  “刘海东在南江火车站,今晚九点。”
  郑远山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别带宋恩泽。”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
  李建国的人刚才还在楼梯口。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过来,只有一个人。
  刘晓梅伸手去拿信封。
  宋恩泽按住她的手。
  “你父亲没去火车站。”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张纸是让你带我们过去的。”
  “那他在哪?”
  “在医院。”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宋恩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住院楼的屋顶上,有一个人趴着。
  手里的长焦相机正对病房。
  不是枪。
  专门拍人。
  对方要拍刘晓梅和谁见面。
  宋恩泽关上窗帘。
  “刘护士,你父亲没离开省城。”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
  “因为他留给你的不是地址,是一个名单。”
  宋恩泽拿起缴费单。
  “林耀华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去过医院。他没有交钱,只留下这张纸。说明他知道你父亲会回来找你,也知道我们会来。”
  “可这上面的地址——”
  “是假的。”
  门外脚步停住。
  有人敲门。
  “刘护士,换药。”
  刘晓梅看向护士站。
  “今天没人给我换药。”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郑远山把门关上。
  宋恩泽退到墙边。
  “沈清辞,带刘护士从厕所走。”
  “你呢?”
  “我问问他给谁换药。”
  门把手转动。
  宋恩泽拽住门把,往外一拉。
  门外的男人没站稳,撞进病房。
  宋恩泽抓住他的领口,将人按到墙上。
  男人没有拿药箱。
  右手藏在白大褂里。
  郑远山拐杖横过来,卡住他的腿。
  沈清辞拉着刘晓梅进了厕所。
  男人抬手,白大褂里露出一把注射器。
  宋恩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针尖停在郑远山面前不到半尺。
  “药是什么?”
  男人咬着牙。
  “镇静剂。”
  “给谁用?”
  “病人。”
  “哪个病人?”
  男人不答。
  宋恩泽把注射器夺下来,交给郑远山。
  “拿好。”
  “我拿这个干什么?”
  “防身。”
  “我腿瘸,拿针也扎不准。”
  “近一点就准了。”
  男人突然撞向宋恩泽。
  宋恩泽身体后退半步。
  男人撞开门,朝走廊跑去。
  郑远山抬起拐杖,勾住他的脚。
  男人摔倒在地。
  楼梯口传来喊声。
  便衣赶过来,把人按住。
  护士站里,刘晓梅从厕所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铁盒。
  “这是我父亲的。”
  宋恩泽接过铁盒。
  铁盒没有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七二年十月三日的省厅办公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报告没有被退回。报告被换过。”
  刘晓梅看着宋恩泽。
  “我父亲说,如果你拿到这张照片,就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负责档案归档的科员。”
  “叫什么?”
  刘晓梅翻开铁盒底部。
  底下压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人。
  前六个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
  最后一个还在。
  “陈国栋。”
  郑远山看见这个名字,抬头。
  “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七二年十月四日。”
  宋恩泽把名单收好。
  “死因?”
  郑远山看着窗帘。
  “失足落水。”
  第43章档案科员
  陈国栋死于七二年十月四日。
  宋恩泽把这个日期记在纸上。
  宋长明遇害是十月三日凌晨。
  报告被换,是十月三日之后。
  陈国栋在十月四日死亡。
  时间只差一天。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沈清辞已经开始算医院的费用。
  她把缴费单、注射器和假护士的证件摆在床边。
  “住院部保安费怎么算?”
  “你还要收费?”
  “我们抓了一个假护士。保安没发现。保安费不该退一半?”
  李建国的人把假护士押走。
  李建国本人在半小时后赶到。
  他进病房,先看郑远山。
  “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南湖饭店。”
  “林耀华把你带过去?”
  “他带我去等宋恩泽。”
  李建国看宋恩泽。
  “你们进饭店前,为什么不通知我?”
  “通知你,你会让人围住饭店。”
  “我本来就该围住。”
  “那郑远山不会出来。”
  李建国想说话,最后咽了回去。
  他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处理过许多案子。大部分案子靠程序推进,少数案子靠人情补缝。宋恩泽处理的这个案子,程序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先把手续改掉。
  假调令。
  真公章。
  假的签名。
  省厅的车。
  值班室的电话。
  这已经不是一个退休处长留下的旧部能解释的。
  “假护士呢?”宋恩泽问。
  “姓何,南江人。没有正式工作证。注射器里的药是氯丙嗪,剂量够让一个成年人睡八个小时。”
  “她承认谁派的?”
  “还没开口。”
  “她不是林耀华的人。”
  李建国看他。
  “你怎么分的?”
  “她进病房以后,第一眼看的是刘晓梅,不是郑远山。林耀华要的是人,不会先看名单。她是来灭口的。”
  李建国盘算了一下。
  “高德胜的人?”
  “也不是。”
  “那是谁?”
  “周永昌。”
  李建国皱眉。
  “你凭什么又扯到周永昌?”
  “假护士鞋底有白色石灰粉。南江市最近只有两家仓库在用这种消毒石灰,一家是周永昌的远东贸易仓库,另一家在码头。她手上有麻绳磨痕,右手虎口有油。她不是护士,是仓库里干活的人。”
  沈清辞补了一句:“她的工作证皮套是新买的,里面没有卡痕。她以前没用过工作证。”
  李建国看向假护士被押走的方向。
  “你们两个一个查鞋底,一个查皮套。警察干什么?”
  “负责把人按住。”
  “那我这个队长还挺重要。”
  “很重要。没有你,按不住。”
  李建国被这句话堵了半秒。
  郑远山坐在床边,腿上重新缠了绷带。
  “周永昌不是单独做事。”
  “谁在后面?”李建国问。
  “周茂才死以后,周家拿到的不是一笔钱,是一张账。”
  “什么账?”
  “走私账。谁出钱,谁拿货,谁分多少。高德胜和林耀华各有一份。周永昌手里还有一份。”
  宋恩泽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刘海东为什么把陈国栋写在最后?”
  郑远山看了一眼。
  “档案归档科员。这个人我见过。”
  “他怎么死的?”
  “出事第二天,我去过他家。”
  “你没在报告里说。”
  “我没写报告。”
  “那你去他家干什么?”
  郑远山的手放在膝盖上。
  “宋长明让我去。”
  “他已经死了。”
  “他出事前给我交代的。”
  “交代什么?”
  “如果他出了事,去找陈国栋。告诉陈国栋,报告上的日期不对。”
  宋恩泽抬头。
  “什么日期?”
  “你父亲说,报告是十月三日晚上写的。但报告里写的是十月四日凌晨。”
  李建国问:“这有什么问题?”
  “你爸死在十月三日凌晨两点。谁会在他死后写报告?除非那份报告不是他写的。”
  病房里没人说话。
  宋恩泽把纸上的日期圈起来。
  十月三日。
  十月四日。
  陈国栋在十月四日死亡。
  “你去陈国栋家,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档案室里有两份案卷。”
  “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
  “不是。两份都是真的。”
  郑远山抬起头,看着宋恩泽。
  “你父亲的案子没有被定性为因公殉职。原始案卷里写的是‘疑似内部人员谋杀’。后来有人把这份案卷换成了另一份。”
  李建国的手握住椅背。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跟谁说?”
  “副局长。”
  “他怎么处理?”
  “让我去看陈国栋。”
  “然后你去了?”
  “我到陈家时,陈国栋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没回局里?”
  郑远山看着李建国。
  “因为副局长在陈家。”
  李建国没有动。
  宋恩泽问:“哪个副局长?”
  “我不说。”
  “你已经说到这里了。”
  “说名字,事情就会变。”
  “现在事情还没变?”
  郑远山低头看自己的腿。
  “那天我躲在陈家后院。副局长进屋以后,问陈国栋的妻子,案卷放在哪里。陈国栋的妻子说不知道。副局长让人搜。搜完以后,他们把陈国栋的尸体从井里拖出来,放到门口。”
  “陈国栋是被杀的?”
  “脖子上有勒痕。”
  “你看见谁动手?”
  “看见两个。一个是高德胜。另一个戴眼镜。”
  “林耀华。”
  “我只看见背影。”
  “副局长呢?”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后院。”
  李建国低声问:“哪个副局长?”
  郑远山终于看向他。
  “刘振山。”
  李建国的脸变了。
  宋恩泽看见了。
  “你认识?”
  “认识。”
  “他现在在哪?”
  “死了。”
  “什么时候?”
  “七八年。”
  “怎么死的?”
  “脑溢血。”
  “你信吗?”
  李建国没回答。
  沈清辞翻开账本。
  “你们说死人,说得比活人轻松。”
  李建国看她。
  “什么意思?”
  “活人还要查住址、工作、账户。死人只需要记日期。”
  宋恩泽把名单放回铁盒。
  “我要看陈国栋当年的档案。”
  “人死了,档案也没了。”
  “你查过?”
  “查过。”
  “怎么查的?”
  “档案科说,没有陈国栋的工作档案。”
  “一个省厅科员,没有工作档案?”
  “他的档案在七三年整理时丢了。”
  “又丢了?”
  李建国看他。
  “你说什么?”
  “我爸案卷丢了三页,陈国栋档案丢了。郑远山被调走,调令是假的,但章是真的。省纪委的铁柜里还放着信封。每个人都丢东西,只有高德胜和林耀华没丢。”
  李建国没有反驳。
  宋恩泽拿出大哥大。
  “你给我一个省厅档案科的电话。”
  “你要干什么?”
  “找一个活人。”
  “谁?”
  “陈国栋的同事。”
  李建国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档案科副科长,杜文斌。七二年是保管员。现在还在岗。”
  “他可靠?”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给我?”
  “你不是会自己判断吗?”
  宋恩泽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沈清辞说:“下班了。”
  “档案科几点下班?”
  “六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
  “那就不是下班。”
  宋恩泽挂了电话。
  他拨了李建国的号码。
  “李叔,杜文斌家地址。”
  “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他今晚没回家。”
  “谁告诉你的?”
  “我派人去过。”
  “你的人在哪?”
  “他家楼下。”
  “把人撤了。”
  “又要放诱饵?”
  “杜文斌已经被控制了。”
  “凭什么?”
  “电话没人接。他没回家。你的人却在他家楼下。说明有人早就知道你会找他。”
  李建国沉默。
  “老三,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包括我?”
  “包括。”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宋恩泽把大哥大放下。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该这么说。”
  “哪句?”
  “包括李叔。”
  “他自己会算。”
  李建国没有再打回来。
  医院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紧跟着,是三声短促的喇叭。
  郑远山抬起头。
  “这是撤离信号?”
  “不是。”宋恩泽说。
  “那是什么?”
  “老齐的信号。”
  他拨通传呼机。
  两分钟后,电话打进来。
  老齐的声音很快。
  “宋老板,你们在哪?”
  “市医院。”
  “别从正门走。”
  “为什么?”
  “我在杜文斌家楼下。刚才来了四个人,把杜文斌从家里带出来。他没反抗,上了车。”
  “车牌?”
  “省厅老桑塔纳,粤B-5612。”
  郑远山从床边站起来。
  “这辆车我见过。”
  宋恩泽问:“在哪?”
  “招待所。”
  “带走我的人?”
  “不是同一辆。但车牌后两位一样。”
  沈清辞把笔记本翻开。
  “省厅老桑塔纳不止一辆。”
  “车牌都是粤B开头。”老齐说,“我跟了他们一段。他们进了省公安厅后门。”
  宋恩泽看向李建国。
  “你的人还在杜文斌家楼下?”
  老齐顿了一下。
  “撤了。”
  “谁下的命令?”
  “李队。”
  李建国在旁边听见了。
  “我没有下过。”
  老齐说:“命令是值班室传来的,说你亲口让他们撤。”
  病房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宋恩泽拿起那张写着杜文斌电话的纸。
  纸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用铅笔写的。
  “档案不在档案室。”
  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不是李叔写的。”
  李建国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那你还打电话?”
  “我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你想把杜文斌引出来?”
  “他已经出来了。”
  “被谁带走?”
  “你的人撤走以后,带走他的那批人进了省厅后门。说明他们不怕被看见。”
  郑远山说道:“不是抓,是转移。”
  “转移到哪里?”
  “技侦处。”
  宋恩泽走到病房门口。
  “医院不能待了。”
  刘晓梅问:“我父亲呢?”
  “去找杜文斌。”
  “我跟你们去。”
  “不行。”
  “他是我父亲。”
  “正因为是你父亲,你不能去。”
  刘晓梅抓住床边的铁栏。
  “你们每个人都说不能去。然后我父亲就没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
  “你会开车吗?”
  “会。”
  “会修车吗?”
  “不会。”
  沈清辞把车钥匙递给她。
  “去后门。开那辆车。出了医院以后,不要去任何住址。沿着主路开,开到有人的地方停下。你父亲要是联系你,会打这个号码。”
  她把自己的传呼机号码写下。
  宋恩泽看她。
  “你让她单独走?”
  “她留下更危险。”
  “车里有周凯。”
  “那就把周凯留下。”
  周凯被押在车后座,手已经被李建国的人铐住。
  刘晓梅拿了钥匙,走出病房。
  李建国的人从走廊两边护着她。
  宋恩泽对郑远山说:“你能不能坐长途车?”
  “能。”
  “去哪里?”
  “省公安厅。”
  “你要去那里?”
  “杜文斌在里面。”
  “你进去会被认出来。”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宋恩泽看向沈清辞。
  “你去门口接刘晓梅。”
  “你呢?”
  “我去省厅。”
  “一个人?”
  “对方今天已经习惯了。”
  沈清辞没动。
  “这次我跟你一起。”
  “你不会开枪。”
  “我会记车牌。”
  “这次不需要。”
  “那我记人名。”
  李建国挡在病房门口。
  “都别去。”
  宋恩泽问:“那杜文斌怎么办?”
  “我带人进去。”
  “你的人里有谁接过假调令?”
  “还没查出来。”
  “你带着他们进去,杜文斌活不过今晚。”
  李建国看着他。
  他不愿承认这句话,但没有办法反驳。
  宋恩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屋顶的人已经走了。
  楼下两辆警车也不见了。
  医院门口只剩一个保安。
  刘晓梅开着那辆车从后门离开。
  她没有回头。
  “杜文斌在省厅后门。”老齐从电话里说,“我守着。”
  宋恩泽问:“省厅后门有几个出口?”
  “两个。一个通档案楼,一个通家属院。”
  “档案楼几点关门?”
  “晚上十点。”
  “现在还有人进出吗?”
  “刚才进去三辆车。”
  “车牌?”
  “粤B-5612,粤B-4088,粤B-1129。”
  郑远山听见粤B-4088,忽然说:“这辆车是林耀华的。”
  宋恩泽回头。
  “你见过?”
  “八二年。他去找我母亲时,开的就是这辆。”
  “车牌十三年没换?”
  “机关车换牌不奇怪。司机不换。”
  宋恩泽把车牌写下来。
  三辆车。
  高德胜的旧部,林耀华的车,还有一辆不明身份的车。
  “李叔。”宋恩泽说,“你把省厅后门的监控记录调出来。”
  李建国看他。
  “省厅没有监控。”
  “那就调值班登记。”
  “值班登记会被改。”
  “所以你现在去拿。”
  李建国没有动。
  “你要进去?”
  “我不进去。”
  “那你去干什么?”
  “让里面的人以为我要进去。”
  宋恩泽走到医院缴费窗口,拿起电话,拨了省公安厅值班室。
  响了两声,有人接。
  “省厅值班室。”
  “我是宋恩泽。”
  电话里没有回应。
  “杜文斌在你们那里。”
  对方挂了电话。
  宋恩泽又拨。
  这次没人接。
  他把电话放下。
  “对方知道你在医院。”李建国说。
  “对方也知道我们会找杜文斌。”
  “你还要打?”
  “打一次是确认。打两次是告诉他,我不急。”
  “你现在不急?”
  “我急。”
  “那你还装?”
  “不能让他知道我急。”
  沈清辞从门口回来。
  “刘晓梅已经走了。周凯还在车里。”
  “她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让她绕了三圈。后面没有同一辆车。”
  李建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宋恩泽。
  “开我的车去。”
  宋恩泽接住。
  “你不跟?”
  “我去处理周凯。”
  “他不是普通市局的人。”
  “所以我才要亲自处理。”
  “李叔。”
  “什么?”
  “如果杜文斌死了,别让尸体消失。”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把我当什么人?”
  “能把尸体留下的人。”
  这句话不好听。
  李建国却没有发火。
  他拿出配枪,检查弹匣。
  “你们从医院后门走。省厅后门,老齐等你。”
  宋恩泽带着沈清辞和郑远山下楼。
  车停在巷口。
  老齐从另一辆面包车里下来。
  他打开后门,让郑远山进去。
  “宋老板,省厅后门有人守。不是警察,四个。”
  “周永昌的人?”
  “两个像。另两个穿便衣,站姿不一样。”
  “站姿怎么不一样?”
  “一个脚尖朝外,一个脚尖朝里。”
  沈清辞问:“这也能看出来?”
  “当兵看脚。”
  宋恩泽上了车。
  “从家属院进。”
  老齐说:“家属院门口有岗亭。”
  “有值班登记吗?”
  “有。”
  “那就进去。”
  “怎么进?”
  宋恩泽拿出李建国的车钥匙。
  “开警车。”
  老齐看了他一眼。
  “这算冒充警察?”
  “不是。借车办事。”
  “车里没人穿制服。”
  “那就不下车。”
  车开到家属院门口。
  岗亭里的警卫出来敬礼。
  李建国的车牌在省厅内部很熟。
  宋恩泽摇下车窗。
  “档案楼有急件。”
  警卫看着他。
  “证件。”
  宋恩泽把自己的港澳通行证递过去。
  警卫看了一眼。
  “这不是工作证。”
  “外商。”
  “外商进家属院?”
  “找人。”
  “找谁?”
  “杜文斌。”
  警卫抬头。
  宋恩泽收回证件。
  “你认识?”
  警卫没说话。
  老齐从驾驶位探过头。
  “让开。”
  警卫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没有拦。
  车进了家属院。
  沈清辞看着后视镜。
  “他会打电话。”
  “打给谁?”
  “省厅。”
  “打吧。”
  车在三号楼后面停下。
  这里有一条通往档案楼的通道,门锁着。
  老齐拿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门开了。
  郑远山没下车。
  “我从这里进去。”
  “你留在车里。”
  “我要看杜文斌。”
  “你见过他?”
  “见过。”
  “那就更不能让他看见你。”
  郑远山没有争。
  宋恩泽和沈清辞走进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就是档案楼一层。
  门没有锁。
  里面亮着灯。
  一名穿白衬衣的男人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他看到宋恩泽,停住。
  “你是宋恩泽?”
  “你是杜文斌?”
  “不是。”
  “那你手里的档案袋是什么?”
  男人抱紧档案袋。
  “你不能进这里。”
  “我也没说要进。”
  男人转身就走。
  沈清辞指着档案袋。
  “封口是新的。”
  男人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你抱的是旧档案袋。封口纸颜色不一样,档案袋边角有磨损,但封条是新贴的。”
  宋恩泽问:“里面是陈国栋的档案?”
  男人没有回答。
  “档案袋上没有编号。”沈清辞继续说,“省厅档案归档,涉密材料必须有编号。没有编号的袋子,只有两种情况。一,刚拆出来还没登记。二,里面的东西不准备入档。”
  男人的手收紧。
  宋恩泽走近两步。
  “谁让你拿的?”
  “我只是办事员。”
  “办事员不会在晚上十一点抱着无编号档案袋从档案楼出来。”
  “你们擅闯省厅,我可以叫人。”
  “叫。”
  男人看着他,没有动。
  宋恩泽把电话拿出来,拨通李建国。
  “李叔,我在档案楼一层。这里有个人拿着陈国栋的档案出来。”
  男人抬头。
  电话没有接通。
  宋恩泽看着屏幕。
  信号被切断了。
  “你们带了干扰器。”他说。
  男人不再犹豫,转身朝楼梯跑。
  老齐从通道口进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拽回地面。
  档案袋掉在地上。
  沈清辞捡起来。
  袋口没有封死。
  她伸手取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人员调动表。
  姓名:陈国栋。
  调动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调动单位:省公安厅技侦处。
  调往地点:东角码头临时专案组。
  调动理由:协助处理宋长明因公殉职案。
  沈清辞看完,递给宋恩泽。
  宋恩泽的手停在最后一行。
  陈国栋十月四日已经死亡。
  但他的调动手续在死亡当天生成。
  不是事后补。
  是有人用他的名字办事。
  第二页,是陈国栋的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死亡地点:省城北江。
  死因:失足落水。
  第三页,是一张领物登记。
  领取人:陈国栋。
  领取物品:宋长明个人枪械一支,案卷材料一袋。
  领取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五分。
  宋恩泽把纸放在灯下。
  “死了的人,凌晨四点十五分领走了我爸的枪。”
  沈清辞看着登记表。
  “签名不是陈国栋。”
  “谁的?”
  她把纸转过来,指着签字。
  “林耀华。”
  老齐按住地上的男人。
  男人喘着气。
  “不是他。”
  宋恩泽看他。
  “你说什么?”
  “签字不是林耀华。”
  “你认识?”
  “我在档案科干了二十年。”
  “那是谁?”
  男人闭嘴。
  宋恩泽把第三页递给沈清辞。
  她看了几秒。
  “签名下面的日期格式不一样。”
  “哪里?”
  “前面两页写的是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这里写的是‘72.10.4’。机关内部同一批登记,格式不会突然改。”
  宋恩泽看向男人。
  “这份登记是后来补的。”
  男人不吭声。
  “谁补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拿出来?”
  “有人让我拿。”
  “谁?”
  男人看着楼梯上方。
  “高德胜。”
  宋恩泽没有马上相信。
  高德胜会让人拿出一份指向林耀华的假登记?
  不合理。
  除非这份材料里还有东西。
  他把档案袋倒过来。
  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枪不是高德胜领的。”
  宋恩泽捡起那张纸。
  背面写着一个时间。
  “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二分。”
  差三分钟。
  领取登记写的是四点十五分。
  三分钟里,谁从档案室拿走了枪?
  门外传来脚步。
  这次不是一个人。
  老齐把灯关了。
  档案楼一层陷入黑暗。
  楼梯上有人说话。
  “找到档案了吗?”
  没人回答。
  那人又问:“杜文斌呢?”
  地上的男人身体一抖。
  沈清辞贴近宋恩泽。
  “他不是杜文斌。”
  宋恩泽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刚才说自己在档案科干了二十年。
  他不是办事员。
  他认识签名。
  他在等人来接。
  楼梯上的人走了下来。
  一束手电筒照进来。
  宋恩泽抬手挡住光。
  “林耀华?”
  没有回答。
  手电筒移开。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下方。
  穿棕色三接头皮鞋。
  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宋恩泽盯着那双鞋。
  郑远山说过。
  七二年十月三日凌晨,码头开枪的人,穿着棕色三接头皮鞋。
  男人抬起手。
  手里没有枪。
  只有一封旧信封。
  “宋恩泽。”他说,“你父亲的信封在这里。”
  宋恩泽没有动。
  男人把信封放到地上。
  信封右下角,有半个拇指印。
  “想拿,就让郑远山出来。”
  通道外,传来郑远山的声音。
  “别过去。”
  男人笑了一下。
  “郑远山,你躲了十三年,还没学会听话。”
  宋恩泽看着地上的信封。
  又看向楼梯口。
  “你是谁?”
  “你父亲见过我。”
  “我问的是名字。”
  男人抬起手电筒,照向自己的脸。
  不是林耀华。
  也不是高德胜。
  是一个宋恩泽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周茂才。
  照片上的周茂才已经死了七年。
  男人说:
  “我叫周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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