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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五月己巳


杜荷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忽然想起贞观十七年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活过明天。

如今,他最大的愿望,是让一个皇帝,能安心地走过他的最后一段路。

人这一生,愿望是会变的。

可变的,从来不只是愿望。

五月里,御驾去了骊山。

太医们劝了又劝,说陛下的身子经不起颠簸。李世民只说了一句:“朕经得起。是这宫墙经不起了。”

没人敢再劝。

出发前一日,李世民把三省六部的主官都叫到含风殿,把该交代的政务,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了,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末了,他说:“朕此去骊山,少则半月,多则……”

他停了一下,“多则不回来了。朝里的事,你们照旧。出了乱子,去找太子。”

满殿的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随行的只有三个人。

太子李治,城阳公主,驸马都尉杜荷。

车驾走得很慢,一日只行三十里。

李世民让人把车帘卷起来,看路两边的麦田。

五月,麦子快熟了,风一过,满野的金浪,一直铺到天边。

官道两旁,跪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没有人敢抬头。

有人偷偷朝车驾的方向磕头,额头上沾了黄土。

李世民探出半张脸,朝外头摆了摆手。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今年的麦子,长得比去年好。”李世民说。

“是。”杜荷说,“河东的旱情,后来缓了些。”

“好。”李世民说,“好。”

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

杜荷听着,心里酸得厉害。

一个皇帝,到这个时候,关心的还是田里的麦子。

李治骑在马上,跟在车驾后头。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可杜荷看见,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麦田,看百姓,看那些跪在路边的、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

“杜师。”李治忽然低声说,“我以前读奏章,读的都是字。今天我才知道,那些字后头,站着这么多人。”

“殿下今日这句,”杜荷说,“比十堂课都值。”

骊山行宫建在半山腰上。

夜里能看见山下的长安城,万家灯火,像撒了一把金豆子。

李世民让人把卧榻搬到窗边,每天看。

有一天夜里,李世民忽然问杜荷:“你说,山下的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

杜荷说:“多半已经睡下了。明日还要上工,赶集,种地。”

“睡吧。”

李世民说,“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睡。这就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事。”

杜荷注意到,皇帝的枕边,始终放着一只紫檀小匣。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匣子,谁都不能碰,连贴身的内侍,也不许近前一步。

在山里的头几天,李世民的精神竟真的好了些。

每天午后,他让杜荷坐在榻边,挑几份要紧的奏章念给他听。

他闭着眼听,听到要紧处,就睁一睁眼,说一句批语。

杜荷替他记下来,回头誊成朱批,送回长安。

有一天,杜荷念到一份请安折子,李世民忽然说:“以后这种折子,就不用念了。告诉他们,把力气花在正事上。”

杜荷应了。

他知道,皇帝是在把每一天,都掰成两半用。

行宫里的杜鹃开了,一片一片的红,从山坡上烧下来。

李世民让人折了一枝,插在案头的白瓷瓶里。

到骊山之后,他的精神,竟比在宫里好了些。

有时还能让杜荷扶着,在廊下走几步。

有一天清晨,城阳拉着杜荷去后山看杜鹃。

花海是红的,一坡一坡地烧下去,烧到谷底,和雾连成一片。

城阳走在花丛里,忽然说:“我小时候,母后带我来过这里。就是这样的花。她摘了一朵,别在我耳朵上。说,我们城阳,比花还好看。”

她顿了顿。

“那是我记得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年冬天,她就走了。”

杜荷没有说话。

他摘了一朵杜鹃,轻轻别在城阳耳边。

城阳抬头看他。

风从花海里穿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像一只停在枝头的白鸟。

杜荷却高兴不起来。

王医正私下跟他说过一句话:病入膏肓的人,忽然精神起来,不是好事。

那是油灯将尽时,最后那一下亮。

杜荷把这句话压在心底,谁也没敢说。

可这些天,他看着皇帝扶着窗框站起来,看着皇帝多吃了半碗粥,看着皇帝夜里睡得安稳、不再整宿地咳,他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

别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他,一天一天地数着,数这盏灯,还能亮几天。

五月二十五,天气极好。

那天傍晚,李世民说想出去坐坐。

众人要抬他,他摆摆手,自己扶着杜荷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了行宫外的石阶上。

夕阳正往西沉。

骊山被镀了一层金。

远处的渭水像一条白练,长安城伏在山脚下,模模糊糊的,像罩在烟里。

李世民坐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娘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吧。”

这话,是问城阳的。

城阳跪坐在他身边,轻声说:“是。娘说,骊山的夕阳,是全长安最好看的。”

“她胡说。”李世民说,“她明明说过,最好看的夕阳,是洛阳的。”

城阳一怔。

李世民笑了。

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也不是病榻上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是真的笑。

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花。

杜荷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这样的时刻,应该被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朕老了,记性也学坏了。”

李世民说,“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朕想出来的。可这夕阳,是真的。”

城阳别过脸去。

杜荷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李治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少年的眼睛红着,可他站得笔直。

杜荷看见,他在用力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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