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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槐花开得晚


记这个傍晚的每一处颜色,每一阵风,每一句话。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山下的长安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杜荷。”李世民说。

“臣在。”

“你府上的槐花,开得怎么样了?”

“开了。”

杜荷说,“今年开得晚,可开得密。满树的白,风一过,跟下雪似的。”

“槐花蜜。”李世民说,“甜的。”

“臣回去就收蜜。头一罐,给陛下送来。”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说:

“朕喝不上了。”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杜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哭什么。”李世民说,“朕这一辈子,值了。”

“起来。”

李世民忽然说,“都别坐着。陪朕看一会儿。这么好的天,不看可惜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杜鹃花的气味。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台阶下面。

那天夜里,李世民没有睡。

他让人把李治叫到榻前,父子二人关起门来,说了很久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杜荷和城阳守在门外。

山里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地响。

城阳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星星。

杜荷站在她身边。

“我有点怕。”城阳忽然说。

这是杜荷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

“怕什么?”他问。

“怕明天。”

城阳说,“怕我做得不够好。怕将来有一天,父皇在天上看着,会失望。”

“他不会失望。”

杜荷说,“他看人,从来没看错过。”

杜荷想握住她的手,又缩了回来。

灵前殿里,礼数都在。

他只是往她那边站近了一步,让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在一起。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阵。

杜荷想,明日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叫“父皇”的人,替他们挡着那些明枪暗箭了。

往后,这宫里所有的风,都要他们自己来顶。

他忽然理解了李世民为什么说“不要太累”。

不是不要累。

是累的时候,记得喘一口气。

后半夜,门开了。

李治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杜荷从未见过的平静。

“杜师。”李治说,“父皇说,明日,他想看日出。”

杜荷抬头看天。

东边的山头后面,天还是墨色的。

几颗星子疏疏地挂着。

日出,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不知道,李世民还能不能等到。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己巳。

天还没亮,杜荷就醒了。

他披衣出门,站在行宫的回廊下。

山风很凉,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

东边的天,开始发白了。

内侍们把李世民的卧榻,抬到了观景台上。

李世民半靠着,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天边那轮还没下去的月亮。

李治和城阳一左一右,站在榻边。

杜荷站在他们身后。

太阳出来了。

先是山脊上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是一点猩红。

再然后,半个太阳跃出来,把骊山和渭水,把山下的长安城,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暖色。

李世民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值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看李治,又看了看城阳,最后看向东边那轮已经完全升起来的太阳。

“治儿。”他说,“记住这个早晨。往后你坐朝堂,累的时候,就想想骊山的日出。天大的事,太阳照常升起来。”

李治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杜荷站在后头,看着这父子三人。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李世民能给儿子上的,最后一堂课了。

看完日出,李世民的精神就散了。

像一盏熬了一夜的灯,油尽了,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太医们进进出出,脸上全是灰败的颜色。王医正把杜荷拉到一边,只说了一句:“就是今日了。有什么话,请陛下尽早交代。”

上午,李世民还清醒。

他把杜荷叫到榻前,声音已经很弱了。

“褚遂良那里,你去一封信。就说,朕……等不到他回来了。让他回京,见朕最后一面,若赶不上,就让他扶新君。”

“臣这就去写。”杜荷说。

“用你的印。”李世民说,“朕的字,如今已经拿不稳了。”

杜荷低头,看见皇帝搁在锦被上的那只手。

那只批了二十三年奏章的手,正在轻轻地抖。

午后,李世民把人都叫到了榻前。

先是李治。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从眉眼一路看下去,像是要把这个儿子的样子,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治儿。”他说。

“父皇。”

“江山给你了。别怕。”

李治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还有一句。”

李世民说,“你是皇帝。皇帝可以哭。但哭完了,得把眼睛擦干净,去上朝。”

李治哭着点头。

然后是城阳。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已经很凉了,可握得稳。

“闺女。”

他说,“往后,你肩膀上的东西,比治儿的还重。撑不住的时候,就抬头看看。”

“看什么?”城阳的声音在抖。

“看天。”李世民说,“朕在天上,也替你看着。”

最后,他把李治和城阳的手,一起握在掌心里。

他的力气已经很弱了。

可那两只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点热,都渡给他们。

“朕走了以后。”李世民说,“不要太累。”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临到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越过李治和城阳,落在了杜荷身上。

他张了张嘴。

杜荷抢上前一步,跪在榻边,把耳朵凑过去。

“槐树,”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交给你了。”

杜荷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那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万死不辞。”

杜荷站在榻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医正上前,探了脉。

他的手在皇帝的腕子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缓缓跪下。

满殿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王医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龙驭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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