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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登基


只有一次,他多了一句嘴:“郑玄应还是没有消息。这个人,像是真的化进雪里了。”

“化不了。”杜荷说,“雪化了,泥还在。继续找。”

国丧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槐树照旧发芽。

女儿已经能满地跑了,追着树下的麻雀,摔得一身土,爬起来接着追。

城阳每天进宫、习纪要、回家给孩子讲故事。

杜荷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灯下,誊写白天的练习。

“累不累?”他问。

“累。”城阳说,“可父皇说了,不要太累。”

她吹了灯,躺下,过了一会儿,又说:

“所以我把‘太’字去了。”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李治把杜荷请到了东宫。

少年皇帝站在窗前。

窗外是六月的长安,满城的灯火,像一条铺到天边的银河。

“杜师。”李治说,“明日之后,这天下,就要看我了。”

“陛下准备好了吗?”杜荷问。

李治转过身。

他的脸,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棱角出来了,眼神也沉了。

“我准备好了。”他说,“可我怕一样东西。”

“陛下怕什么?”

“我怕我看不住。”

李治说,“父皇看这江山,看了二十三年。他看得住,因为他手里有刀,眼里有尺。我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停,又说:“父皇走的前一夜,跟我说了很多话。我记不全了。只有一句,我一个字都没忘。”

“哪一句?”

“他说,治儿,做皇帝,先把自己看住。自己看住了,天下才看得住。”

杜荷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有的。”他说,“陛下有我们。”

永徽元年六月,太极殿。

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杜荷站在文官队列里,第三排。

他穿的是新做的朝服,城阳昨夜给他熏了香,说:新朝第一日,要干干净净的。

出门前,女儿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城阳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又哄。

杜荷看着母女俩,忽然想,等女儿长大了,会怎么跟人说起这一天?说,我阿耶去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了。

那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抬头看。太极殿的轮廓在晨曦里,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

这座殿他站过很多次。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要换主人了。

钟鼓响了三通。

太常寺的赞者高唱引礼,声音在晨风里拖得很长。

百官整衣,肃容,鱼贯而入。

杜荷走在队列里,能听见自己的朝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和许多人的混在一起。

殿门缓缓打开。

杜荷随着队列,一步一步,踏过汉白玉的台阶,走进殿中。

殿里燃着成排的烛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然后,李治出来了。

他穿着全套的冕服。

玄衣,纁裳,十二旒的冕冠。

那身衣裳太重了,重得他每走一步,都要稳稳地落下。

可他没有扶任何人。

他一个人,从殿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直走到龙椅前。

杜荷忽然想起先帝。

当年先帝登基时,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也穿着这样一身衣裳,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见过。可他看着眼前的李治,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

杜荷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仰头看着。

一年前,这个少年还站在骊山的观景台上,红着眼眶看日出。

一年前,他还蹲在东宫的书房里,为一份折子头疼。

如今,他穿着这天底下最重的一件衣裳,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稳。

城阳以长公主之身,站在宗室女眷之首。

她穿得很素,素得在一殿朱紫里格外显眼。

可那身素衣,压不住她眼里的光。

长孙无忌捧着传国玉玺,走到阶前,高高举起。

“请新君受玺!”

李治接过玉玺。

他的手很稳。

杜荷看见,长孙无忌看向龙椅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什么呢?

像一个人,看见自己牵着长大的孩子,忽然不再需要他牵着了。

那一刻,殿里山呼万岁。

声浪一层一层地卷上来,撞在殿梁上,又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杜荷跟着众人跪下去,山呼。

他跪下去的时候,看见前头长孙无忌的后背,微微地颤了一下。

四十二年。

这个人,送走了先帝,又亲手扶起了新君。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过节,在这一刻,这个老人是真心实意的。

而杜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骊山。

夕阳。

李世民坐在石阶上,说:治儿,江山给你了,别怕。

李治在龙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第一排,是长孙无忌。

素日里最稳的国舅,此刻也眼眶发红。

第二排,是宗室和勋贵。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杜荷。

两个人的视线,在烛火与晨光之间,轻轻地撞了一下。

李治微微点了点头。

就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杜荷看见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热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太和殿外,那个追着问“杜哥,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请罪”的少年。

想起了东宫里,那个问“赵国公是坏人吗”的学生。

想起了骊山的日出,想起了遗诏,想起了这一年里,每一个熬到深夜的夜晚。

这孩子,终究是坐上去了。

杜荷垂下眼,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不能再用看学生的眼光,看龙椅上那个人了。

他是君,是天下之主。

可他也知道,那个人穿过人群看他的那一眼,会一直留在他的余生里。

大典之后,改元永徽,大赦天下。

城里城外,都是新的。

新皇的年号贴满了坊门,百姓们拥在街头看。

杜荷散朝回府的路上,听见有人高声念:“永徽!永徽!”声音里带着喜气。

他路过西市,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把新贴的告示念得颠三倒四。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笑着骂他们。

杜荷在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两张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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