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第一道上任圣旨
任命是辰时宣的。
太极殿上,内侍展开黄绫,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风过丹墀的声音。
“……以狄仁杰为大理寺丞,入京供职。以段尚为度支郎中。以裴行俭为安西都护府长史……”
念完了,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狄仁杰。
段尚。
裴行俭。
三个名字,三个年轻人。
满朝文武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们是谁的人?
不是赵国公的人。
不是门阀的人。
不是任何一个老派系的人。
是新皇的人。
杜荷站在文官队列里,听见旁边的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低声说:“三个全是新面孔,这是要大换血?”
另一个说:“小声些。你看赵国公的脸色。”
杜荷知道这口气是什么意思。
新皇登基以来,这是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任官旨。
而这道旨里,没有一个是长孙无忌的人。
这是一个信号。
比任何一句话都响亮的信号。
这三个人,杜荷都认识。
认识得比朝上任何人都深。
宣旨的时候,他一个一个地想他们的脸。
想他们从前的样子,想他们往后要扛的事。
想着想着,他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自己种下的三棵树,一夜之间,被人移到了风口上。
狄仁杰。
那个在绛州把三年积案翻了个底朝天的年轻人,那个在铜符案里,一根线一根线捋出走私网的人。
他的眼睛,能看进纸背里。
国丧期间,他奉调入京协理长安防务,每日巡坊,风雨无阻。
如今,大理寺丞的印,落到了他手里。
段尚。
那个把度支司的表格做得比绣花还细的人,那个说“数据好看”的人。
度支的每一页账,都是他一格一格码出来的。
从书办到郎中,他走了十年。
十年里,他没有递过一次条子,没有拜过一座山门。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账算对。
裴行俭。
那个在西域的风沙里,把十九号铜符管得比谁都清楚的人。
他写信来说,管得比西域的风还清楚。
如今,安西都护府长史的印,要交到他手上了。
那地方离长安八千里,圣旨走驿马,要走两个月。
杜荷散朝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裴行俭写信。
信里没有贺喜的话,只有三行字:安西的风大,先把粮站看住。
把粮站看住了,西边就翻不了天。
还有,记得给家里写信。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这是陛下要的。
退朝后,李治把杜荷叫进了两仪殿。
“杜师。”他说,“今日这道旨,你怎么看?”
“陛下圣明。”杜荷说。
“少来。”李治笑了,“朕要听实话。”
杜荷想了想,说:“名单是好名单。人也是好人。可陛下想过没有,这三个人,都是臣的人。”
“朕知道。”李治说,“可朕更知道,他们也是能做事的、不站队的人。杜师,朕用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门生故旧。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朝堂上大半的人都没有。”
“什么?”
“把事当事。”
李治说,“狄仁杰把案子当事,段尚把账当事,裴行俭把军粮当事。朕要的,就是这种人。至于他们是谁的人……”
他顿了顿,说:“杜师,你还记得你给朕上的第一课吗?你拿了军粮月报给朕看。朕看了一个时辰,看出三处不对。从那天起,朕就知道,这世上会看账的人少,能看出账后头藏着什么的人,更少。这三个人,都是后者。”
他顿了顿,说:
“朕的人。”
杜荷跪下去,行了个大礼。
“臣替他们,谢陛下知遇。”
李治走过来,把他扶起来。
“杜师。”他说,“其实这道旨,朕最想用的人是你。可朕不能。你是顾命,是朕的老师。你越是在暗处,朕的刀,才越有力。”
他顿了顿,说:“父皇留给朕三个人。一个在明处掌权,一个在暗处掌刀,一个在中间掌尺。赵国公在明,你在暗,城阳姐姐在中间。这盘棋,父皇早就摆好了。朕要做的,只是照着走下去。”
杜荷心里一震。
他没想到,李治把先帝的布局,看得这样透。
午后,杜荷去了大理寺。
狄仁杰还没正式上任,先到衙门里转了一圈。
杜荷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屋子的卷宗发呆。
那些卷宗,堆得从地面到房梁,像一堵又一堵发黄的墙。
“杜哥。”狄仁杰说,“我数了数,光是没有结的案子,就有九百多件。最旧的一件,是武德年间的。”
“怕了?”杜荷问。
“不怕。”狄仁杰说,“怕的是这些卷宗后头的人。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
“那就一件一件来。”杜荷说,“先给每一件,排一个日子。最久的,最先查。”
狄仁杰点头。
杜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九百多件案子,像九百多道门。
这个年轻人,要一扇一扇地推开了。
傍晚,狄仁杰和段尚前后脚到了公主府。
狄仁杰进门就叹气:“杜哥,我本来想回绛州再查两年案子。这一道旨,把我钉在长安了。”
“长安的案子,比绛州多十倍。”杜荷说。
“也复杂十倍。”狄仁杰说。
“所以才要你来。”杜荷说,“大理寺的积案,堆得比城墙还高。陛下把大理寺丞给你,不是让你升官,是让你清墙。”
段尚在一旁插嘴:“我倒是高兴。度支郎中,管的不再是几张表,是一整个司的账。以后谁再乱递条子,我拿表格说话。”
杜荷敛了笑,正色道:“有件事,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这道旨下来,你们三个,就站到了风口上。从明日开始,你们办错一件案子,错一笔账,丢一寸土,都会被人放大一百倍,送到御前。”
“我们明白。”狄仁杰说。
“所以,只管把事做好。”杜荷说,“天塌下来,有我。还有陛下。”
正说着,程咬金拎着一坛酒,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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