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把技术学到手

这条艇不是新船。艇身上的黑色防锈漆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底漆。指挥塔围壳的钢板上有几道焊接修补的痕迹。这是一条经历过二战的老艇。从北方盟友那里采购的。舰长是中国人，副舰长和三分之一的船员是苏联人。方天朔的人是搭便船的乘客。

舷梯搭在码头和潜艇甲板之间。一块窄窄的钢板。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

方天朔第一个走上了舷梯。钢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和海盐混合的气味。

他走过舷梯，踏上了潜艇的甲板。脚下是潮湿的、带有防滑纹路的钢板。

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码头上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卡车已经开走了。连云港的夜空中有稀疏的几颗星。

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然后是十名特战队员，一个接一个地走过舷梯，踏上了潜艇甲板。每个人背着背包，弯着腰，顺着指挥塔围壳旁边的舱口爬了下去。

舱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爬梯垂直向下，大约三米深。下面是潜艇的中央通道。

最后一个人下去之后，甲板上的水兵把舱口的圆形钢盖合上了。旋紧了卡扣。

"咣。"

沉闷的一声。

外面的世界被一层钢板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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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内部比方天朔想象的更加逼仄。

C型潜艇的艇体被分成了七个隔舱。从艇首到艇尾依次是：前鱼雷舱、前蓄电池舱、中央指挥舱、军官住舱、后蓄电池舱、柴油机舱和后鱼雷舱。隔舱之间用圆形水密门连通，每道门的直径不到一米，钻过去的时候得弯腰缩肩膀。

中央通道的宽度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错过。头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管道、电缆、阀门和仪表。每走一步都得低头弯腰，稍不注意就会被头顶的管道磕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柴油、机油、橡胶和人体汗味的特殊气味。这种气味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影随形，渗进衣服里、头发里、每一个毛孔里。苏联水兵们对这种味道早就麻木了，但方天朔的人一进来就开始皱鼻子。

十四个人被安排在前鱼雷舱。这是潜艇里最大的一个隔舱，但四具前鱼雷发射管和备用鱼雷占了大半的空间。鱼雷架上没有装鱼雷的空位被临时铺上了薄褥子，就是床铺了。空间极其有限。人和人之间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翻个身都要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李福远把背包放在鱼雷架上，摸了摸那张薄褥子。褥子下面是冰凉的钢板。

"这比朝鲜的防炮洞还窄。"他嘟囔了一句。

"比防炮洞暖和。"张浩浩已经把自己塞进了一个鱼雷架的空位里，像一颗子弹装进了弹匣。

潜艇的引擎启动了。

一阵低沉的、持续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柴油机的声音不像飞机引擎那样轰鸣，更像是一头巨兽在钢铁肚子里打呼噜。闷的。沉的。每一下震动都能感觉到整条船在微微颤抖。

潜艇缓缓驶离了码头，浸泡在灰黑色的海水中，缓缓驶向大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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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艇出港后的第二天。

C型潜艇上有两批中国人。

一批是方天朔的十四个特战队员，住在前鱼雷舱，是搭便船去执行任务的。另一批是32名中国海军的学员水兵，跟着苏联船员学习潜艇操作。这条艇名义上已经移交给了中国海军，中国方面派了一名艇长陈国栋和32名学员随艇学习，苏联方面保留了副艇长和大部分技术岗位的船员，负责驾驶和教学。

学归学，气氛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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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两个苏联低阶军官身上。

一个叫伊万诺夫，负责教中国学员操作声呐。另一个叫彼得罗夫，负责教柴油机的维护保养。两个人都是准尉。二十七八岁。在太平洋舰队服役了四五年，自认为是老资格。

伊万诺夫教声呐的时候，中国学员听不太懂俄语，需要翻译一句一句地转述。伊万诺夫不耐烦。他讲完一段操作流程，中国学员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他就开始催。语气很冲。手指敲着声呐操控台，"咚咚咚"地响。

"快一点。我没有时间等你们抄完。这种基本操作，正常人听一遍就该会了。"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的时候，措辞柔和了一些。但伊万诺夫的语气和表情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彼得罗夫更过分。他在柴油机舱教学的时候，一个中国学员拧阀门的方向拧反了。彼得罗夫一把夺过扳手，朝学员的手背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当着七八个人的面。

"反了！左边是关右边是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记不住！"

中国学员的手背红了一块。他没有吭声。咬着牙把笔记本上的标注改了过来。

学员们私下里议论过这件事。有人说应该找陈艇长反映。有人说算了，忍一忍，技术学到手最重要。来之前首长交代过的：苏联同志的态度可能不太好，但他们的技术是真的。学到手就是自己的。态度的事，以后再说。

所以大家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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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港第二天下午。方天朔从后鱼雷舱往中央指挥舱走。他要去找陈国栋艇长商量一下接近釜山的航线问题。

路过柴油机舱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个人在说话。

不是俄语。是英语。

方天朔的脚步慢了下来。

柴油机舱里两台巨大的柴油机之间有一条窄窄的检修通道。伊万诺夫和彼得罗夫蹲在通道里，背靠着柴油机的机体，一人抽着一根烟。他们特意选了这个噪音最大的地方说话。柴油机的轰鸣声能盖住大部分对话。

而且他们说的是英语。不是俄语。

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们怕船上有懂俄语的中国人听见。苏联军队里学过英语的人不少，尤其是海军军官。他们觉得中国人听不懂英语，用英语说"悄悄话"更安全。

方天朔站在水密门外面。柴油机的噪音很大，但他距离两个人不到三米。英语他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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