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慧能的【死】
从病苦里走出来,佛子越走越慢。
他的是‘心’变重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少念经。
路旁见着死人,便去帮一把,遇着活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说“无岸”。
他看这世上的苦,逐渐不再像看一道题。
那苦落到谁的头上,谁就成了苦本身。
佛子过去只用眼睛看,如今连心都在看。
他把“生”看完了,把“老”看完了,把“病”也看完了,然后便轮到了死。
第一场死,是在一座小镇上。
佛子到时,正碰上一户人家的丧事。
孝子不过三十来岁,披麻执杖,在灵堂前头磕头。
隔壁的人说,死的是他大妹。
她家离这儿十几里,嫁了出去,也常常回来。
前日听说大哥病了,连夜赶路。
半道被一伙从北边过来的溃兵抢了,人推下田埂,背篓里的药散了一地。
等找见的时候,腿上的血流得看不出衣裳颜色。
他大妹没死在乱刀底下,死在离娘家不到三里的路上,怀里还揣着一包没用上的药。
爹娘早没了,就剩俩兄妹。
夜里停灵,孝子抱着他大妹的手不撒手,哭得昏过去两次。
佛子没进灵堂,只站在院外那棵老树下,听丧鼓敲了一夜,像有人拿锤子把天一下下搪实。
第二场死,佛子在路上遇着一个赶车的老头。
车后一口薄棺,棺上躺着一只灰猫。
老头说,他是替儿媳妇送丧。儿媳妇年前染了时疫,人都说不要治了,她男人不听,买了二钱砒霜去药铺抓药,还没回来,人先没了。
后来才知道,那男人走到半路,犯了旧症,一头栽进沟里,草草埋了。
老头接儿媳回村,为的是让他们夫妻合葬。
说完,他往猫背上拍了一掌:“它也通人性。自打她咽气,就不肯下车。跟着吧,都跟着。”
灰猫喵一声,又趴下去,像怕吵醒什么。
佛子站在路旁,看那车走远。
轮子陷在泥里,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咬着牙不肯哭。
第三场死,他亲眼看一个人过世。
那人是个老篾匠,在祠堂外的草棚里住了半辈子。没病没灾,就是某日早晨,忽然说:“我见着我爹了。他在河对岸喊我。”
说完便不再吃粥。邻里找游方郎中来看,也看不出病。
他一日比一日沉,最后那几日,也不喊疼,只把竹刀摆在手边,睡,醒,又睡。
夜里,他把佛子叫进去,说:“我死了,你不要念经。我听了半辈子,也就那样。你替我削根新竹枝,插在门边。我下辈子要是还做竹匠,路过这里,能认得路。”
佛子应了,第二日一早,老篾匠死了。
他死时,脸上平静,像把一件做了半辈子的事情,终于完工。
佛子没有念经,只坐在门槛上,一刀一刀地削。
竹枝插在门边时,风穿过竹节,呜呜地响,像在给谁叫魂。
这第三场死,不烈,不尖,偏是这种安静,把佛子钉在原地。
死苦未必是生离,也不全是哭烂了眼。
也可以是毫无预兆地,一扇门关上了。
他第一次觉着,死不是睡着,是再也不回来。
是门前这竹枝,今年还绿,明年还在,但那个围着它转的人已不在。
再往前走,他经过一道乱坟岗。
乌鸦把他引过去。他看见一个守墓的老卒,正蹲在断碑前拔草。
那老卒两只袖子空着,是用牙折那些草茎。
问起才知道,这里埋的是他当年一个营帐里的弟兄们。
没有名字,一块碑,记个数。
他每年都来,先拔草,再点纸,再讲从前。
讲着讲着,就对着土堆说:“你们倒死得干净。就剩我,一到年节,不晓得该磕哪个方向。”
老卒说得平静,像把心磨平了,佛子在一旁听着,不觉得他比别家孝子少伤心。
只是有些人的苦,太苦了,苦到不会哭,只会在拔草时停一停。
佛子在乱坟岗坐了一夜,看月亮从东到西。
他没有怕,只是觉得冷。
这地方连风都绕着走,像怕惊醒底下的兵。
天将亮时,他慢慢起身,往国都的方向又走了。
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乱坟岗。
那些土包在雾里忽高忽低,像许多人还睡着。
佛子觉得,自己还没有学会死。
他曾经帮许多人送终,也亲手埋过不少人。
如今才知晓,那不算“懂得”。知晓死苦,不能用眼,也不能经验,只能用“心”去撞一撞。
他撞了这几回,才从经上的境界里走出一点。
原来《无常经》里面的“有生皆必死”,不是叫人认输,也不是叫人冷眼。
它是叫活着的人,在死没来前,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走的路走完。
若还有眼泪,就趁人还在时全给出去。
别等到灵前,对着冷手,再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佛子这样想着,便把脚步放得实了。
佛子又往前走,自生入老,自老入病,自病入死,他一一看过来。
嘴里再没念过“生老病死”这四个字,他不再把它们当经里的话。
画外,陆离没说话,他站的位置能看见整座画里的山与路。
他看见这和尚经过死苦的几段,面上的意思没有变,可里子已经不同了。
不再是一个从龙蝉寺出来的少年,到像是一粒舍利,在慢慢擦拭掉尘埃。
就在此时,陆离手心一热。
那个不成型的卍字,忽然开始自己勾勒了。
像有人拿着佛笔,蘸着金泥,在他掌纹上描。
先是一条,再是一条,四条边渐渐成角,再往中央回旋,深深浅浅,像重新学会划出的符。
陆离抬起手,看见那卍字比从前亮,却仍是残的。
它没满,只成了大半。
他知道,还差后头的几苦,这一笔才能合上。
就在这时,卍字上方,缓缓显出一个影子。
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僧衣,赤着脚,心口处一片空。
是那具失了心的佛子,他先在佛光中站定,对黄泥佛的方向合十:“佛祖。”
接着又向肉身佛合十:“大师父。”
最后才看向陆离。
陆离不出意料的笑了一声,抬了抬眼:“你醒了?”
那失心佛子苦笑一下,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重走苦海,自然被苦醒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84401978/6514288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