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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慧能的【求不得】


“贫僧这一睡,连前世今生都交了底。方才见画里那僧人重走八苦,其实也是贫僧重走。苦一重一重回来,梦就一层层薄了。”

陆离笑了一下:“八苦都还没走完,就急着醒。要是我,不如睡到头。”

失心佛子摇头:“那画中慧能,到底不是贫僧了……他看着八苦走过,能忍能断。贫僧当年,却连半步都谈不上。”

二人隔着一卷画,静静站着。

失心佛子又朝黄泥佛方向拜了三拜,又对肉体佛恭敬一礼。

肉身佛回了一礼,笑呵呵应下,竟也不生分。

两个僧人相对,如两座年久失修的老钟,不撞不响。

“你怎么看这生老病死四苦?”肉身佛先开了口。

失心佛子默片刻,说:“生苦,苦在不由自主。老苦,苦在无所依止。病苦,苦在不复自己做主。死苦,苦在尘缘未了。”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像在沙上写字:“从前我依次走过,见着了、埋过了、送走了,以为已懂。如今回头再走,才知那时只是站在苦外背书。是自己太浅。”

肉身佛点点头:“浅,不是坏事。至少还认得出字。”

又摇头一笑,“老僧那时的苦,和你不一样。我的苦,是一心要做佛。人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却偏想给自己塑一尊不坏的金身。

要做佛,先要有信众。要信众,便得显神通。一来二去,我拿众生的愿力补自己的相,拿别人的泪偿自己的债。”

陆离懒洋洋道:“这不就是你自个作的?”

他想到这肉身佛当时的丑态,又加一句:“你们这些佛,开口因缘,闭口因果……我一个能敕封的【鬼神】,都没你们那么大威风。”

两个僧人同时转头看他,失心佛子道:“陆道兄,最是应景。”

肉身佛也笑:“你这话比我见过的牛鼻子强多了啊……”

“我可是斩三尸的半仙……”

陆离呵了一声:“你们一个被挖心,一个自己炼肉身,半斤八两,我也算想明白了,什么佛不佛的,到头来都是不肯好好当人。”

说罢,三人又都静下去,不约而同看向那卷画。

应天城还是应天城,城门大开着,游人如织。

陆离又想,这些活着、跑着、闹着的人,有谁会回头看一眼自己吗?

这城中千万人,多像路边的纸灰。

他不觉开口:“八苦,你如今怎么看?”

失心佛子半晌道:“若能看清,便不会走到丢心的地步。如今只能说,来路太陡,是我自己迈不过去。”

他话说得极低,像在给许多年前的自己致歉。

陆离嗤笑一声,转向肉身佛:“你呢,栽在哪一道上。”

肉身佛把袖子挽了挽,像要下田:“【求不得】……”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我太想成佛,想得深了,连吃饭都在想。后来庙里香火盛了,我便以为那条路真走得通。

于是拿众生的血肉,去补自己的金身。幸得陆道兄那一日,将我从梦里斩醒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慢慢捻着,像还心有余悸。

然后便是那些“求不得”的人,画景轮转,短短半天,这三人便看过佛子的两三桩。

有个书生,在贡院外抄了半生文章,每次都说“来科必中”。

他家里有一老母,日日为他借粮,等一纸喜报。

书上写“求之有道”,可这书生越求越远,最后连回家也怕。

他常在夜里点灯,灯下摊开书,读来读去却只有一行字。

佛子见他袖里揣着三张早已写好的夹带,字小如蚁,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还在等一个“万一”。

肉身佛看罢,摇了摇头:“用尽心机,只为那点虚名。命里无时,怎么求也难。”

陆离冷笑:“你为了成为‘佛’,比他抄书狠多了,你练了自己多少个弟子了?”

肉身佛语塞,只叹一声:“是极,是极。”

也有个妇人,男人早走,独子外出十年不回。

她每日在村口数日子,拿石子排阵,算儿子该到哪座山了。

一有外乡人来,就问“可见过我儿”。

村人起初还耐着性子答,后来都嫌她疯。

她也不恼,只是照旧。

冬天落水,她不躲,只在渡口来回走,说儿子该走水路上岸。

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自寻烦恼。

陆离看着,说:“儿回不回,与她等不等,早是两件事了。”

失心佛子低声道:“欲而不得,人生多系于此。她还肯等,总还留着一点气。”

陆离道:“气若只用来等,早晚让风吹散。”

又见一个小沙弥,在一座破寺里埋头刻经。

刻的是一部极长的《华严》,说要刻满三千六百板,供佛求法。

他不懂佛法深义,连师父都没有,只凭一本旧经,日日用木锥凿石。

手常出血,包了布继续。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刻完了,便有人来看。看了,便有人信。”

刻到第十八板时,寺塌了。

他仍要把残碑凑齐。他求的不是佛,是“被看见”。

肉身佛见了他,愣了许久。

陆离斜眼看去,却道:“这人和你当年,像得很。”

肉身佛慢慢点头,他的求不得,由来已久,连他自己也忘了当年刻经时,血落进字缝里,是什么颜色。

三人又看了一阵。陆离道:“你们佛家说‘有求皆苦’,倒也便宜,把人世里的那些个拼命,一口全否了。”

肉身佛摇头:“佛非不许人求。是教人别让‘求’做了主。求寿有寿,求子有子,求雨有雨,这些原都可作方便。只是若没了分寸,求了还不肯安,便成了烧在心口上的火。”

陆离没说话,失心佛子道:“我最后悔的,便是明明心里有求,却装作无求。”

陆离望了望天色,远处画中,那个刻经的小沙弥仍蹲在破瓦檐下,一小刀一小刀地凿。

他想,世人求不得,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到死也不肯改。

这卷画往前走,还不知要烧穿几重苦。

陆离揣着手,懒懒道:“看吧,看你们的‘佛子’,能过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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