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三书生难成大事,二英雄来成大业
历经血与火后的江南仿佛忘却了那一场深渊般的灾难,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碌碌苍生仍旧为温饱奔波,全不在乎脑后那条猪尾辫,甚至于不少人以为做起活来反倒方便不少。
这并不怪他们,只能说习惯很可怕。
因此能克制习惯者非是常人,而能从一而终者向来为人敬仰,得以留名青史,不至于做个无名蝼蚁。
“吴之荣!小人耳!恨不能生啖其肉!”
高瘦汉子一掌拍在案上,闷闷喝了一盅,旁侧一矮胖汉子同样义愤填膺,将角落处偷看的小丫头吓了一跳。
坐于主位的汉子见状,开口劝道:
“二位兄长何必如此!怪只怪天命不利、时运不济,叫夷狄入主我汉人江山!”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流泪,怅然处吟诗作赋,好是癫狂。
那高瘦汉子饮尽杯中酒,胸怀激荡,恨恨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恨我竟只是孱弱书生,不曾习武,提不得刀、打不得仗,否则定要扯起一面杏黄旗,招兵买马,纵不能复我河山,也要马革裹尸!
是了!梨州兄!你方才说的那大力将军去了何处?他若愿意,我愿散尽家财、以身相托!”
矮黑胖子闻言一叹,唏嘘道:
“我也不知啊!这等任侠人物素来独行独往,不过观其人晓大义、知恩理,绝不会委身夷狄,将来少不得是位响当当的英雄!”
“好!”
高瘦汉子脸色涨红,高举酒杯,
“那就让我们痛饮三杯,为英雄贺!”
“亭立兄,没酒了!”
主位上的男人摇首一笑,向着女儿招呼道:
“葆中,去和毅中叫娘再搬坛酒来!”
小丫头葆中还没应话,忽听人道:
“敬英雄怎能用这黄酒,该是这北地烈酒才应景!”
三人还未回神,桌上忽落下一大坛子烈酒,其香气之霸道,叫三人更加迷醉,扭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二人,将三人吓了一大跳。
无他,这二人生得实在叫人称奇——女的八尺有余,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是风华绝世,恍若云中仙子,凡间难见。
男的身长丈余,堪堪抵近房梁,刀眉虎目,一袭道袍难掩其英雄气,尤其是那发髻——竹冠木钗,再寻常不过的汉家发饰,却叫三人直直恍神,遂又羞愧,他们却是三小条猪尾辫。
“美酒当前,三位何故驻足不前呐!”
三人被一声叫回神,却见面前已是摆上三大碗烈酒,面面相觑,心下满腹疑惑。
到底是高瘦汉子干脆,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肚,高瘦汉子的面色瞬间涨红,旁侧二人死死盯着,生怕酒中有毒。
“痛快!”
酒劲过去,高瘦汉子的脑子似是挨了一锤般,摇摇晃晃,恰若迎风拂柳。
“亭立兄!”
矮黑胖子和主位汉子忙将其扶着坐下,见其只是醉酒而非中毒,心下顿松了口气,对视一眼,主人家略微整了整衣衫,拱手道:
“二位请了!我看二位不似常人,想来是江湖上的侠客,鄙人吕留良,愿引二位为友,可否报个名姓?”
女子淡然一笑,伸手一请,
“晚村先生,请先饮了这碗酒!”
吕留良还未答话,矮黑胖子却是不快,
“擅闯家门,不报名姓也就罢了,还要主人家饮酒,这是什么道理!”
“梨州兄!”
吕留良向着好友摇头示意,双手端起酒碗,慨然道:
“观二位相貌绝非奸邪小人,必是天上星宿下凡!请晚村喝酒,自不敢推辞!”
言罢,将酒一饮而尽。
见此,那矮黑胖子轻哼一声,端起酒碗闷声道:
“二位兄长如此豪情,岂能叫他们专美于前!”
说完,仰头将酒饮尽。
“现在……可以……”
矮黑胖子想开口,却觉舌头沉重似山,迷迷糊糊间,只瞧见那一男一女似是在笑,又听那男人道:
“倒也!倒也!”
“坏了!这是强人!”
这般想着,矮黑胖子重重砸在桌上,再有知觉时,只觉寒风扑面,似是刀子般在脸上猛刻,哆嗦着揉了揉眼,竟见二位好友正与那一男一女围坐在火堆旁,自己却趴在野地里受风,下意识要骂上两句,却见那女子猛然起身,又猛的奔出。
其势恍若奔雷,卷起枯枝乱叶、狂风乱舞,真真若蛟龙出海、猛虎下山,直杀出小半里地,只听几声惨叫哀鸣,不消片刻,那女子竟领着乌泱泱一片囚犯进了林子。
“这!”
矮黑胖子大惊,他认识这些人,来找好友也是为了这些人,忙是起身,却身子一软摔了一身灰,但也顾不上,更顾不上读书人的体面,一个轱辘爬起来就去迎。
而那二人又楞又喜,连身上的土也顾不得拍,一起小跑迎上。
眼见人就在不远,三人又都停了下来,无他,这一群都是女眷,衣不蔽体,他们再近身实属无礼。
那女子也看出三人顾虑,在七八尺开外停下,拱手一礼,却不说话。
吕留良明白这是给自己三人说话的机会,忙是行礼高声道:
“老夫浙江吕留良,敢问对面的可是庄家人?”
人群一顿骚乱,其中走出一披头散发的女子,虽面容脏污,却也依稀看得出其面容秀丽,气度更是不俗,非是等闲人家的女子。
“正是!敢问可是晚村先生请了这位女英雄来救我等?若是如此,小妇人给先生磕头了!”
说着,这女子就要行下大礼。
“不!千万不要!”
吕留良忙是摆手阻拦,想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憋的脸色涨红。
高瘦汉子见状,出面解围,
“老夫昆山顾炎武,听闻庄家之事激愤难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与二位好友目送诸位,后饮酒愤懑之际,这二位英雄闯入席间,灌醉我等,将我三人带至此处,不想竟是为了搭救诸位。
二位英雄,请受亭立一拜!”
“先生客气!”
这一拜到底没成,被不知何时走来的高大男子扶住。
“该拜的!”
矮黑胖子神色凛然,拱手正声道:
“我黄宗羲素来敬重豪杰,二位肯冒奇险搭救庄家女眷,必要受老夫一拜!”
这一拜还是被男子拦下,
“梨洲先生何必如此,此间事尚未结束!何惕守,还不现身一见!”
高呼声中,一人从远处飘来,脚步轻柔,速度极快,显然使得是一门高深轻功。
待其走近,众人才看清这是一个穿着半旧暗红夹袄的女子。
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艳若桃李,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一身江湖气,但其右臂没有手掌,只有一个铁钩,甚是怪异。
殊不知这女子也觉得怪异,她行走江湖,居无定所,头前见庄家女眷可怜,有心搭救,这才在林间埋伏,不想被人抢先也就罢了,对方似乎还认识她。
“我所识得的人中有这等人物?”
何惕守暗暗打量着对面的一对男女,见其身量容貌全然不是凡俗,更看不出功夫底子,索性左手搭上铁钩,行礼道:
“敢问二位是何方神圣,我似乎从未见过二位!”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远处有栋荒废的宅院,请!”
——
荒废宅院内,一众人忙活一阵,才叫庄家女眷喝上了热粥。
何惕守也不客气,埋伏一上午,她也是滴米未进,端着一碗热粥吃下,这才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放下来饭碗。
那男子微微一笑,自顾自饮粥,女子则是起身,拱手一礼,
“在下秦可卿,这位是妾身夫君——刘毅,刘思之,我等久在深山,不知岁月,此番出山不想竟见那鞑子竟窃得神器,教我汉家儿郎剃发易服、改弦更张,更大兴文字狱,以文杀人。
又见其偷梁换柱,以腌臜蛮人换了得道高僧、真仙隐道,玷污道佛两家正统,故而决心起兵,欲正本清源,再塑我汉家山河!”
“好!”
顾炎武扼腕大赞,霍然起身,躬身就拜,
“贤伉俪果然深明大义!老夫佩服!可恨那酒喝的实在太少,太少!”
“正是如此!!”
吕留良、黄宗羲同是起身、行礼,庄家女眷得知恩人姓名,也不多说,齐齐跪下叩首。
“诸位请起!”
刘毅放下手中米粥,起身笑道:
“该是我向诸位行礼才是!”
“哦?”
何惕守一挑眉头,奇道: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的紧!施恩于人还要向人道谢,这是什么道理!”
“很简单!我有所求!”
刘毅向众人拱手行礼,
“方才娘子已说过,我等心愿是再塑河山,但只靠一人之力绝难成就大业!故而我欲请诸位助我!”
众人面面相觑,不想却是庄家三少奶奶先是开口,
“不用恩公多说,我等与鞑子不共戴天!可我等女流之辈又如何襄助恩公呢?”
“这就要看她了!”
“我?”
何惕守眉头一紧,似是猜到什么,似笑非笑道:
“你想让我教她们武功?可看你这样子分明比我更强才是,为何不亲自教?”
“姑娘误会了!”
秦可卿出言解释道:
“我二人并不会内力,只会一身外家功夫,全仗着天生神力,但不是人人都是天生神力,由姑娘这样的内家高手来教她们合适不过!”
“你们不会内力?”
何惕守眉头一紧,忽然暴起,铁钩直杀刘毅面门,刘毅却只淡淡一笑,抬起两根手指将铁钩死死夹在眼前,任凭其如何用力也难进分毫。
“真没有内力?”
何惕守心下骇然,单靠死力气就能挡住她的内力,没个万斤神力决计不成,可世上怎会有这种人,当下腰身一拧,鞭腿直杀刘毅胸口。
刘毅挡也不挡,任凭这一腿抽上,只闻一声闷响,何惕守倒飞而出,在空中运功连翻数个跟头,飞出两三丈开外方才稳住身形,即便如此,那条腿也是战栗不止。
“果然没有内力!”
内力反震和肉身反震何惕守还是分的清楚,运功止住战栗,吐口浊气,这才直起身子,凝声道:
“好一副筋骨!便是少林寺的金刚不坏神功也不过如此!你若是披甲,再有两三百精锐跟随,十万大军也能杀个对穿!怪不得放言要推翻清庭!
你有这个底气!我何惕守帮你了!”
“哦?何女侠就不再多问问?万一我所言不实呢?”
何惕守一摆手,豪迈道:
“别的我不管,你们反清是真的!不管是谁反清,我何惕守都帮帮场子!”
何惕守的反应倒是超出刘毅的意料,他的印象里,何惕守可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人。
其实何惕守想的也不复杂,天底下能这样轻描淡写击败她的人,除了她师父几乎没有,这种人要说反清,那是真有可能,届时功成,她师父不会不回来看看,那他们就有再见的那日。
“刘英雄,”
顾炎武轻咳一声,正色道:
“你看我能不能一……”
“不可。”
秦可卿出言解释道:
“亭立先生,你们年岁已高,就算有资质,正常情形下也练不成高手,抵多强身健体,有个自保能力罢了!
况且三位先生乃江南名士、天下大儒,上阵厮杀岂非太过可惜?三位若是愿意,我有一法可让三位抵得过千军万马!还能不祸及家人!”
三人眸光齐刷刷一亮,吕留良急切问道:
“敢问秦夫人,计将安出?”
“倒也简单!”
秦可卿自信一笑,
“我方才说过,鞑子替换古刹道观的高僧真人,以坏我道统,这些假和尚、假道士统一由鞑子皇帝的直属部队统辖。
但眼下玄烨年幼,鳌拜把控大局,这支部队内部混乱,上不知下、下不知上,我们的人已经肃清扬州一带的寺庙、道观,眼下只需安插进去合适人选就能瞒天过海,借寺庙、道观的便利来招募军队、打造兵器甲胄。
因此这些合适人选绝不能出岔子!僧人需懂佛法,道士要会道经,三位在士林颇有名望,大可请来那些心有大义之人,或是培养一些,如此方能天衣无缝!”
“妙极!果然妙极!”
顾炎武大喜,拍着胸脯道:
“秦夫人放心!我顾亭立就算请不来,也能亲自上阵!”
“还有老夫!”
黄宗羲一捋短髯,
“山河有望!老夫豁出老脸不要也要找出这些人来!”
“先生,陆圻、查继佐、范骧这三人绝不能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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