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跳出的蚂蚱
李建国沉默，会场里的微妙气氛立刻就浮了上来。
坐在梁远志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分老资格的拿捏：“梁主任年轻有为啊，中央部委下来的，就是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对咱们京海的基层情况，熟不熟悉？”
梁远志知道了他，副主任马守礼，在发改委干了十几年，也算是发改委的老人。
只不过之前远在京城，梁远志不清楚这些人的派别，这场会刚好能让他摸摸底。
谁是敌人，谁是好人，谁要打死，谁要争取。
马守礼态度有些轻慢，这话听着是请教，实则是敲打。
你是京城来的公子哥，别只会拿大道理压人，京海的水，你未必蹚得动。
梁远志多少猜到了他是谁的人，于是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京海是我的家乡，我比谁都希望这里发展好。”
“情况熟不熟，以后工作中慢慢看。”
不软不硬，不接挑衅，也不示弱。
马守礼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梁主任年轻，干劲足是好事。”
“不过咱们发改委的项目，尤其是旧城改造、征地拆迁那一块，牵扯大、矛盾多，可不是纸上谈兵的事。”
“有些人年轻气盛，手伸得太急，容易烫着。”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了，几乎是明着警告。
潜台词这项目是他的盘子，你别乱插手。
一旁几个副主任眼神闪烁，要么低头看本子，要么假装喝茶，摆明了集体观望。
发改委谁都知道马守礼是林哲的人，谁都不想得罪林哲，更不想轻易站到梁远志这边。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完全没听见这番明晃晃的排挤和警告。
不制止，不打圆场，不主持公道，就当耳旁风。
你们闹归闹，别拉上我。
梁远志指尖轻轻搭在笔记本上，心里冷笑一声。
一上来就给他下马威，连遮掩都懒得做，看来这京海发改委，烂得比他想象得还要透彻。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守礼，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马副主任提醒得对。”
“项目烫手，才更要按规矩来。”
“按政策审批，按程序办事，按纪律落实。”
“只要站得正、行得端，就烫不到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惹事的。”
“但该我管的工作，谁也别想绕过去。该守的规矩，一点都不能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位京城下来的年轻副主任，不是来镀金混日子的，也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拿捏的软柿子。
马守礼脸色沉了沉，还想再说什么。
李建国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是在和稀泥：“好了，都是为了工作。”
“有分歧很正常，会后再说，会上就不讨论了。”
“小梁刚过来，先熟悉熟悉情况，分工按市委文件来，各司其职。”
他既没帮梁远志，也没帮马守礼。
和稀泥，压事情，只求这会平平安安开完，别出事，别留话柄。
一场见面会，不欢而散。
散会时，众人三三两两离开，没人主动过来和梁远志打招呼，要么客气点头，要么直接擦肩而过。
马守礼走在最后，出门前，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梁远志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梁远志坐在原地，没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李建国两人。
李建国收拾着笔记本，头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说：“小梁啊，基层工作，稳一点好。”
“林副市长那边，多汇报，多沟通。”
说完他夹着包就走了，门轻轻带上。
梁远志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稳一点？
多汇报？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在暗示他听林哲的，听赵立东的，别乱搞事，大家相安无事，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惜，他梁远志来京海，就不是为了相安无事的。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安静无声。
梁远志心里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李建国彻底躺平，明哲保身不可用。
马守礼是林哲的狗腿子，是第一道障碍。
分管副市长林哲是赵立东嫡系，是直接顶头上司，不把这个人弄掉，他今后的工作会非常麻烦，甚至寸步难行。
他空有一身背景，然而才到发改委报道的第一天就体验到了体制内想要做实事的难度。
梁远志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旧城改造拆迁方案上。
纸张微凉，分量却重如千钧。
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份项目文件。
这是他到京海后的第一战。
做好了——立威、立信、立规矩，整个发改委乃至市里都会知道，这位从中央下来的年轻副主任，不是摆设，不是镀金，更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做砸了——李建国会更躺平，马守礼会更嚣张，林哲和赵立东会直接把他架空，往后在京海，他真就寸步难行。
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难吗？
真难。
换一个人，恐怕早就束手无策，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向更上层求救，做完之后灰溜溜被调回京城。
但梁远志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冷冽而坚定的光。
越是难，越是要啃。
越是烂，越是要清。
越是有人想把他架在半空、当成木偶，他就越要亲手撕开这层遮羞布。
他终于伸手，轻轻翻开了那份旧城改造拆迁方案。
一行行数据、一张张图纸、一项项补偿标准、一片片征地范围……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藏着常人看不见的猫腻。
补偿标准偏低、征地范围模糊、利益分配含糊、项目主体不清晰、资金走向不透明。
不用细想，梁远志也能猜到背后是什么。
陈泰公司拿地、赵立东站台、林哲审批、马守礼具体操作、李建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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