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给你指条明路
“我知道。”侯亮平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但是季检，我们是反贪部门，职责就是肃贪惩腐，不是求稳避事。”
“欧阳菁的口供、银行流水、消费记录，证据链已经初步成型，只要我们依法调取银行总账、信贷档案，这个案子就能一查到底，办成铁案。”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诚恳而坚决：“我在汉东势单力薄，陈海同志经验、权限都有限，没有您的支持，没有检察院的正式背书，我连银行的核心账目都调不出来。”
“这件事，必须由您出面拍板，我们才能名正言顺、依法彻查。”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侯亮平。
这只猴子的胆大妄为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可又不得不承认，侯亮平抓准了最关键的突破口。
案子办得越实、越大、越铁，他面对李达康的发难、面对省委的质询，就越站得住脚。
如果只停留在欧阳菁个人受贿，李达康随时能以“程序不当、打击报复”为由发难，把检察院推到风口浪尖。
可一旦升级成金融系统系统性腐败案，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反腐大局，是政治任务，李达康即便再不满，也不敢公开阻拦，更不敢替一个腐败系统站台。
想通这一层，季昌明眼底的顾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又沉了几分。
他距离退休不过一步之遥，熬了一辈子就求个平稳落地、平安离休。
查银行系统性腐败？这种案子办成了，功劳是侯亮平这些年轻人的，是省委的。
一旦出半点纰漏，捅破了不该捅的天，触动了不该触动的网，第一个被推出来担责、平息众怒的，就是他这个即将卸任的检察长。
好处半分没有，风险一肩全挑，这笔账，季昌明算得比谁都精。
可他太了解侯亮平了。
这就是一只从天宫下来的孙猴子，天不怕地不怕，认准了的案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算他今天明确拒绝、严厉制止，侯亮平照样会私下摸查、暗中推进，到最后事情闹大，麻烦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拦，是拦不住的。
季昌明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老官僚独有的通透与圆滑。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拦了——把麻烦甩出去。
侯亮平不是爱捅破天吗？不是要大闹天宫吗？
那就把他送到真正能接得住、也愿意接这种麻烦的人面前去。
季昌明抬眼看向侯亮平，语气忽然松缓下来，不再是上下级的命令，反倒像个指点路子的老长辈：“亮平，你想查金融腐败，想查整个系统的窝案，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
“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们检察院，查不了这么大的案子。”
侯亮平眉头一皱：“季检，我们有法律授权，有证据链……”
“授权归授权，格局归格局。”
季昌明轻轻摆手，打断他：“京州城市银行的根子，深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贷款流向光明峰，光明峰连着省市两级，背后是权力、资本、人脉拧成的绳子。”
“你凭反贪局一双手，查不动，也扛不住。”
侯亮平沉默了。
他知道季昌明说的是实话。
季昌明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侯亮平的心坎上：“你真想查，就去找两个人。”
“第一个，陈老。”
侯亮平瞳孔微微一缩。
陈老？陈海的父亲，那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革命，一身硬骨，敢说敢顶，在省委说话分量极重，更关键的是——他不怕事，也不怕得罪人。
季昌明淡淡道：“陈老一辈子最恨腐败，最护着老百姓。”
“你手里有实情、有证据，他会给你撑腰，也会给你指路子。”
“有些话，你说不动，他能说。有些门，你敲不开，他能敲开。”
季昌明推荐陈岩石，除了这个原因，其实还有一方面没说。
那就是陈岩石跟沙瑞金的关系。
现在整个汉东谁不知道，陈岩石喊沙瑞金叫小金子。
有这层关系在就算侯亮平失误了，责任也不会太大。
只要侯亮平不出大事，待在北京的钟小艾就不会把怒火宣泄到他这个老头身上。
听到季昌明的话，侯亮平心里一动。
季昌明顿了顿，顺势抛出第二个更关键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郑重：“第二个，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这话一出，侯亮平瞬间明白了。
查个人受贿，是检察院反贪局的事。
查系统腐败、窝案串案、涉及干部任免与权力输送，那是纪委的主场。
季昌明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丝点醒，也带着一丝彻底抽身的干净：“你不是要反贪吗？不是要挖根子吗？”
“田国富书记管的就是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
“银行系统烂成这样，最该知情、最该出手的，是省纪委。”
“你有证据，有方向，有决心，就去说服田书记。”
“只要纪委牵头立案，检察院全力配合，程序合法、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你。”
他靠在椅上，轻轻叹了口气，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亮平，我老了，求稳了，扛不住这么大的风浪。”
“但你年轻，有锐气，有底气。”
“你要大闹天宫，就去真正能主持公道、能镇得住场子的地方闹。”
“别在我这耗着了。”
季昌明抬眼，目光平静而通透：“去找陈岩石，去找田国富。”
“他们，才是你要找的人。”
侯亮平站在原地，盯着季昌明看了几秒，瞬间把这位老检察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不拦、不顶、不担责。
只指路子、甩麻烦。
把烫手山芋直接递到纪委和陈老手里——这是季昌明一辈子明哲保身的本事，也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恳求的话，更没有纠缠。
侯亮平心里清楚，跟季昌明这样的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我明白了，季检。”
侯亮平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感谢您指点。”
“检察院这边，后续需要配合纪委工作，我随时向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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