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残毒连环
黄蓉领着杨来穿过曲折回廊，来到郭府后院深处。
两名神臂营老卒按刀守在檐下，见二人走近，垂首行礼，侧身让开房门。
屋内炭火微温，苦涩的药气挥之不散。楠木大床垂着青纱帐，郭靖仰卧其中，面色青灰，嘴唇干裂发紫，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颇为艰难。
黄蓉放轻脚步，上前掀开帐幔。她连日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面容憔悴，眉宇间尽是倦色。
“靖哥哥昨夜又咳了两回血，痰中带黑。”黄蓉回头看向杨来，嗓音沙哑，“我用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替他压制，可药效维持不到半个时辰，内息便又乱了。”
杨来没有贸然诊治。他先向病榻上的郭靖躬身一礼，随后在床边落座，将玄铁重剑横放脚旁。他挽起衣袖，以食中二指搭上郭靖寸关尺三脉。
脉象沉迟散乱，时而如怒潮拍岸，时而细若游丝。
“金轮法王的刚猛掌力伤及郭伯伯阳维脉与心肺，照理该是密宗火劲作祟。”
杨来眉头紧锁，指下稍稍加力，将一缕纯阳真气缓缓送入经脉，探查虚实。
真气刚入尺脉，一股阴寒滑腻的劲力便倒卷而来，如冰潭暗流，缠住纯阳真气，竟有顺势侵入杨来经脉之意。
杨来暗运《易筋锻骨篇》，腕间轻震，才将那缕阴寒之气逼退。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郭靖颈侧。只见一道纤细的青黑血线自锁骨而起，正沿着皮肉向耳后蔓延。
“不对。”
黄蓉心头一沉，忙问道：“可是伤势有变？”
“郭伯伯体内并非只有一道毒劲。”杨来沉声道，“明处是密宗火劲，暗处却藏着一股阴寒药力。二者盘踞心脉之外，火劲消磨气血，寒毒闭塞百脉。若仍按火毒医治，以寒凉药物清热，无异于抱薪救火。待寒毒坐大，气海必被封死。”
“阴寒之毒？”
黄蓉脸色一变：“莫非是西域白驼山庄的手段？欧阳锋的蛇毒至阴至邪，可他早已身死，这毒又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程英挑帘而入，怀中抱着一只紫檀长匣和数卷账册。她一袭月白襦裙，神色沉静，先向黄蓉见礼，而后朝杨来点了点头。
“杨大哥，郭夫人，我方才在吕府书房的密匣里找到了这些。”
程英将账册铺在案上：“这是吕府近三年的私账和暗流水牌。其中有一批阴寒药材，以‘白鹿胶’和‘雪山寒乌’为名，从关外运入襄阳，经手之人来自城西保和堂。”
杨来走到案前，逐页翻看。账册上的数目皆以暗语记载，药材运抵襄阳之日，恰在郭靖出城迎敌的半月之前。
程英指着其中一行道：“吕文德暗格中还有一张残方，上面列有碧灵蛇蜕和天山冰蚕丝，都是配制白驼山秘药‘寒魄散’的药引。此毒若直接服下，顷刻便能冻裂经脉；若混入补气参汤，则无色无味，蛰伏不发。中毒之人一旦身受重伤、强催内力，寒毒便会乘虚而入，反噬肺腑。”
黄蓉身形一晃，扶住桌角，眼圈顿时红了。
“是参汤……黑风谷出征前，安抚司送来两盅百年老参汤，说是替靖哥哥壮行。我曾亲自用银针试过，银针并未变色。是我疏忽了。”
“郭夫人不必自责。”杨来道，“天山冰蚕丝与碧灵蛇蜕无色无味，又不与银器相犯，寻常手段根本验不出来。吕文德处心积虑，早有预谋，绝非一时起意。”
程英又道：“账册后半段被人撕去三页，不过最后一笔银钱交割留下了签押。对方用的并非吕文德私印，而是一枚飞鹰纹军中腰牌。北门守军之中，必有保和堂的内应。”
此事牵连之深，显然远不止一个吕文德。
杨来合上账册，回到床前，解开郭靖中衣，小心将他翻过身去。
郭靖背脊宽厚，遍布旧日征战留下的伤疤。后心命门右侧三寸处，赫然印着一道深紫掌痕，皮肉凹陷，四周青黑交错。
杨来沿掌痕缓缓摸索，很快在边缘发现了两道细小的螺旋凹痕。
凹痕旋转内收，劲力凝而不散。
他曾在终南山古墓和重阳遗刻中读过全真残篇。王重阳所创三花聚顶掌，收劲之时便有气旋内敛之象，与密宗掌法的大开大阖截然不同。
金轮法王身边，莫非还藏着精通道门内功的高手？
黄蓉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杨来没有贸然说出猜测，只道：“这一掌表面刚猛，实则暗藏螺旋劲力。下手之人借掌力将寒毒送入骨髓，手段极为阴狠。若以内力强行逼毒，两股劲力必会在心脉相冲。稍有不慎，郭伯伯便会经脉俱断。”
黄蓉呼吸一滞，抓住杨来的衣袖。她指尖冰凉，眼中已有几分无措。
“可还有救？只要能救靖哥哥，郭府上下任你调遣。”
“并非无计可施，只是凶险万分。”
杨来迎着她的目光，正色道：“我所修全真内功至纯至正，体内又有一枚菩斯曲蛇王胆的药力尚未炼化。若以蛇胆药力为引，调和阴阳，或可将寒毒从骨髓中逼出。但施功之时，须有一名内力精纯之人在旁，以《九阴真经》的法门护住郭伯伯气海。”
黄蓉毫不迟疑：“我练过《九阴真经》，由我助你。”
杨来看着她疲惫的面容，语气愈发郑重：“郭夫人，此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半分差池，你我与郭伯伯都会走火入魔。施功之前，其中关窍还须仔细商议。”
程英闻言，合起账册道：“王坚将军方才派人传话，说各门换防名册已经核定，正在偏厅候命。我先去前面料理此事。”
“有劳程姑娘。”杨来拱手道。
程英抱起长匣，退出内室，随手掩上房门。
屋中只剩郭靖沉重的呼吸声。冬风掠过窗纸，沙沙作响。杨来与黄蓉立在案前，皆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郭靖生死，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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