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3章 谷中故人
众人在古墓中住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杨襄揉着眼睛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看了一眼头顶低矮的石壁，又缩了缩脖子。
陆无双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怎么了？”
杨襄小声道：“这里太黑了。我还是喜欢有窗户的地方。”
陆无双笑了：“你爹当年刚来的时候也这么说。”
杨襄接过粥碗，喝了一口：“那我爹后来怎么习惯的？”
陆无双想了想：“因为他后来在这里有了家人。”
杨阳也醒了，叠好披风坐起身：“这里确实有些潮湿，晚上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吃完早饭。
两人找到了杨过，诉说了这里住着不是很舒服。
杨过看了看两个女儿，心中有了主意。
早饭后，杨过带着众人出了古墓，沿着青石小径走了一段，朝全真教的方向而去。
山道上的晨光比古墓中明亮许多，鸟鸣声从林间传来，带着露水的清润。
杨襄走在最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比在古墓中轻快了不少。
全真教大殿前，马钰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带着丘处机、王处一等人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身后站着十几名年轻的弟子，个个衣着整洁，面色恭敬。
马钰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护国王，诸位施主，请进。”
杨过还了一礼：“马道长，我们想在终南山多待几日，白天去后山走走，晚上回全真教歇息，不知是否方便？”
马钰道：“护国王客气了。全真教虽然简陋，但空房还有几间，诸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贫道已经让人收拾了几间厢房，都是向阳的，干净干燥，住着应当比古墓里舒服一些。”
杨过转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杨襄已经微微瞪大了眼睛，杨阳面色如常，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众人跟着马钰穿过前殿，绕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墙角放着一口水缸。
厢房的门窗都敞开着，晨光洒进屋内，把地面照得一片明亮。
杨襄走进其中一间，转了一圈：“这里有窗户！”
杨过看着她那副模样：“那这几天我们就住在这里。”
杨襄点了点头。
当夜全真教设了一桌素宴，菜色不算丰盛，但做得十分用心。
席间马钰问起杨过这些年的经历，杨过挑了几件说了，马钰听着，点了点头。
丘处机坐在下首，只安静地喝粥，偶尔抬眼看一眼杨过，没有多说话。
随后的半个月里，众人白天去后山古墓，晚上回全真教歇息。
马钰有时也会陪着走一段路，给杨过讲这山上近年来发生的变化。
他说全真教的弟子少了一些，留下的都是愿意静心修行的。
他说后山的桃林又扩大了一片，春天时会开得很好看。
他说那座古墓前些年有几拨江湖人来探过，但都被全真教弟子挡了回去。
杨过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丘处机虽然话少，但在众人登山的第二日傍晚，他站在他们住处不远处的松树下，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杨过刚踏进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他转身，看见丘处机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丘处机把书册递过来：“这是当年重阳祖师留下的一份手札，其中记录了他对古墓派武功的一些见解。贫道留着也无用，或许龙姑娘用得上。”
小龙女接过了那卷书册：“多谢道长。”
丘处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沿着来路走回，灰色的道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杨阳从杨过身后探出头来：“刚才那位道长，好像不太爱说话。”
杨过看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他只是不太会说话。”
白天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半个月的时间在这样的节奏中流走了，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
临别的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众人便收拾好了行装。
杨过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院子里和马钰道了别。
马钰站在石阶上，没多留，只说了句“一路平安”，便转身朝殿内走去。
丘处机站在回廊尽头，没有上前，只远远抱了抱拳。
沿着青石小径走了半个时辰，古墓入口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石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火光。
过推开门，弯腰走了进去。
石室里的光线比他想象中要亮一些，孙婆婆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只粗瓷碗。
杨澈被小龙女抱在怀里，看见孙婆婆时伸出手抓了一下空气。
小龙女走上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婆婆，跟我们走吧。”
孙婆婆摇了摇头：“不走了，我就留在这里。”
小龙女道：“您一个人……”
“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
孙婆婆没有抬头，声音却很平静。
“你们在外面过得好就行了。这里总要有人守着，万一哪天有人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她把碗放下，目光从杨过身上慢慢移过去，又落到杨澈脸上。
“这孩子长得好，像他娘小时候。以后有机会，带回来看看。”
小龙女没有再多说，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杨澈放低，让孙婆婆能够看得更清楚。
孙婆婆伸手轻轻碰了碰杨澈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拂过他柔软的面庞。
杨澈没有躲，安静地看着她，小手攥住了她的食指。
孙婆婆笑了一下：“好孩子。”
她收回了手，“走吧，这里冷，小孩待久了不好。”
杨过站在她面前：“婆婆，保重。”
孙婆婆点了点头：“好好待她。”
杨过郑重道：“您放心。”
小龙女抱着杨澈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微微侧过头，把那个坐在旧木椅上的身影再看得更清楚一些，最终没有回头，弯腰走出了石门。
光线从门缝中涌进去，又被石门合拢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截断。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杨襄回头看了一眼：
“孙婆婆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杨过道：“她要留下来。”
杨襄想了想，没有多问：“那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杨过道：“能。”
……
下山之后，众人没有急着赶路。
小龙女停在一片空地上，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陡峭的山壁：
“当年我被欧阳锋追杀，从那里落了下来，掉进一条山涧，后来飘到了一处山谷里，被一位老妇人救起。我想去看看她。”
杨过顺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还有这事？”
小龙女道：“是的，只是当时忘了说，我离开的时候她身体还不错，只是一个人住在那里，不知道如今怎样了。”
杨过没有多问：“带路吧，去看看也行，感谢一下。”
众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小径走了大半个时辰，绕过几道山梁，前方出现一面陡峭的断崖。
断崖上挂满了藤蔓，像一面被绿植缝合的幕墙。
小龙女走到崖边停下脚步，拨开一片垂落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从这里下去。”
杨襄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好深啊。”
杨过道：“跟着我。”
众人鱼贯而入，沿着一条曲折的通道向下走。
通道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脚底踩上去有些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通道越来越窄，有的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一片亮光。
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四面山壁围住的山谷出现在视野中。
谷中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杂在一起，像一幅随意泼洒的颜料画。
溪流从山壁的石缝中流出，在谷底汇成一条浅溪。
溪边长满了齐膝的野草，有几只蝴蝶在水边飞舞。
谷中央立着一座茅草屋，屋顶的茅草已经换过了，比从前厚实了很多，门前的地面被踩得很平整，显然经常有人走动。
杨襄站在洞口，目光扫过这片被山壁围起来的天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杨阳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脚边的野花，又缩回手：“这里……真安静。”
杨霜没有开口，但她站在溪边，目光沿着山壁慢慢移动，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这个地方。
杨过站在众人前方，目光落在远处那座茅草屋上。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茅草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苍老却响亮的声音响起：
“谁呀谁呀，怎么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灰色短褂的老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着面粉。
他一眼看见了杨过，整个人愣住了，手中的木铲“啪”地掉在了地上。
“杨过？！”
老顽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杨过也是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熟人。
于是笑了笑：“老顽童，好久不见。”
老顽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围着杨过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用力拍了一下杨过的肩膀，“好小子，几年不见又结实了！”
他又看到了杨过身后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黄蓉、小龙女、李莫愁、郭芙等人，又落在那些孩子们身上，眼珠转了转，“这些都是你的？”
陆无双从人群后面探出头：“老顽童，还记得我吗？”
老顽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记得记得！你怎么也来了？”
陆无双道：“跟杨大哥一起来的。”
老顽童又看了一眼杨过：“你这一家子，可真够热闹的。”
杨过道：“进去说吧。”
老顽童领着众人走进茅草屋。
屋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陈设简陋却整齐。
正对门的土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随遇而安”四个字。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有几个粗瓷碗和一盘刚蒸好的馒头。
屋角的油灯旁，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翻经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慈悲而清癯的面容。
一灯大师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杨施主，好久不见。”
杨过抱拳：“一灯大师，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一灯大师合掌：“老衲也是被周施主拉来的。”
他看了老顽童一眼，笑意更深，“他说这里有山有水，很适合养老。”
老顽童在旁边搓着手：“嘿嘿，不是我拉你来的，是瑛姑说你一个人待着太冷清，让我去把你接来一起住。不信你问她。”
他朝里屋努了努嘴。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小龙女身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你是当年那个姑娘？”
小龙女点了点头：“婆婆，当年多谢您救命之恩。”
她微微躬身，“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瑛姑摆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那时候你伤得不轻，我也就是搭把手。”
她看了一眼杨过和孩子们，“这是你家人？”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都挺好的。”
杨过环顾四周：“老顽童，你们什么时候聚在一起的？”
老顽童在桌边坐下：“说来话长。那年我从襄阳离开后四处瞎逛，走到终南山脚下吃了一碗面，刚出店门就撞上了瑛姑。她正在镇上的药铺抓药。”
瑛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是下山买药，碰见他的。”
老顽童挠了挠头：“她说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让我去看看。我心想去看看也不碍事，就跟着她来了。”
他顿了顿，“来了之后发现这地方确实不错，有山有水，清净得很。后来她说一灯大师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接过来一起住，我就去了一趟大理。”
他朝一灯大师努了努嘴，“他也没推辞，跟着就来了。这一住，就住了两三年了。”
一灯大师点了点头：“老衲在大理待了很久，该走的地方都走过了，该见的人也见过了。周施主来的时候，老衲便想，换个地方也好。”
杨过看着三人，想起原著中那三个人的结局。
一灯大师放下执念，瑛姑放下仇恨，老顽童放下逃避。
他们最终住在一起，彼此和解，彼此照看。
没想到比原著中早了许多。
黄蓉也在旁边坐下了：“你们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
老顽童已经凑到了杨过面前，眼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热切：
“杨过，你带烤肉的东西了吗？我馋你那手艺好久了！这山谷里虽然清净，但天天吃馒头咸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杨过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偏西：“正好带了调料。”
老顽童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去生火！”
他拉着瑛姑就往外走，“瑛姑，帮我把后院那些干柴搬过来！”
瑛姑被他拖着走，嘴里嘀咕着“你自己不会搬”，脚步却没有停。
杨襄听见“烤肉”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她跑到杨过身边，仰起脸：“爹，你又要烤肉？”
杨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大家一起吃。”
老顽童在后院架起一个粗陋的烤架，用几块石头垒成，底下塞着干柴和枯枝。
他蹲在烤架旁，举着一根长树枝捅火堆。
杨过把抓来的野味用树枝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杨襄蹲在老顽童身边：“老顽童爷爷，你说要教我左右互搏的！上次你答应过我的！”
老顽童一拍脑门：“对对对，我都快忘了。”
他放下手中的树枝，蹲在杨襄面前，伸出两只手。
“你看，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你先试试能不能同时做两个不一样的动作。”
杨襄咬着唇，左手画了个圆，右手也跟着画了一个圆。
她挠了挠头：“好像有点难。”
老顽童哈哈大笑：“难就对了！要是简单的话，那还算什么绝世武功？你多练练，等你什么时候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不打架了，就算是入门了。”
杨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她安静地蹲在空地上，开始尝试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她的动作很慢，一开始两只手像是在互相打架，画出来的圆不像圆，方不像方。
但她没有放弃，反复试了十几遍，最终画出来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一个是圆一个是方了。
老顽童看了她一眼：“哦？不错嘛。”
杨霜蹲在角落里，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试了两遍之后第三遍就画得有模有样了。
老顽童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你以前练过？”
杨霜摇了摇头。
老顽童挠了挠头：“那你学得可真快。”
杨襄还在和两只手较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无双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串刚烤好的肉，一边啃一边指点：“你左手别那么用力，放松一点。”
杨襄试着放松左手的力道，这一次画出来的圆比刚才圆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老顽童：“老顽童爷爷，我这样对不对？”
老顽童点头：“有点意思了。继续练。”
院子里很快热闹了起来。
杨襄追着老顽童问左右互搏的诀窍，杨阳在旁边安静地练习，杨霜已经熟练地画出圆和方之后就蹲在墙根下看蝴蝶。
老顽童被几个孩子缠得脱不开身，时不时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瑛姑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追跑的孩子，脸上也浮起了笑意。
一灯大师听着他们的喧嚣，庄严的脸色也是忍不住浮现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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