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4章 重返绝情谷
众人在老顽童的山谷中待了一下午。
天色将晚时,杨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天黑前得出去,这里没有住的地方。”
老顽童叼着肉串含混道:“再多待会儿呗!晚上有月亮,溪边凉快得很。”
杨过摇头:“不行,孩子们困了,要有居住的地方。”
老顽童低头看了看歪在瑛姑怀里打着哈欠的杨襄,又看了看已经靠在郭芙肩上闭眼的杨阳:
“好吧好吧,留不住你们。下次来多住几天!”
杨过道:“一定。”
众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当晚众人在山下镇上的客栈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杨过便带着众人启程,朝绝情谷的方向行去。
路不算太远,但还是走了几天才到。
绝情谷的入口依旧隐蔽,两侧的崖壁长满了青藤和野花。
守谷的弟子换了新面孔,不认识杨过,见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过来,正要拦阻,又看见了队伍中的公孙绿萼,连忙行礼:
“大小姐回来了。”
公孙绿萼点了点头:“我娘在吗?”
那弟子的表情顿了一下:“大小姐进去就知道了。”
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谷中的景象和从前差不多,只是几处院落似乎翻新过,门前的石阶换了新的,墙角的几棵桃树也移了位置。
公孙绿萼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正堂中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端正,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大小姐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杨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转回公孙绿萼脸上。
“这位就是护国王吧?久仰久仰。在下陆明,这些年谷中的事务都是我在打理。”
公孙绿萼没有接他的话:“我娘呢?”
陆明的表情微微一变,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下来:
“大小姐,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公孙绿萼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谷主她……三年前走了。”
公孙绿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盯着陆明看了很久:“你说什么?”
陆明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三年前,谷主太过思念大小姐,日夜忧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郁结于心,药石难医。谷主走的时候,一直念着大小姐的名字……”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熟练而自然。
“谷主走之前吩咐过,不要通知大小姐,怕她难过。她说大小姐在外面过得好就行,不用回来。”
公孙绿萼的手攥紧了袖口,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带我去看看她。”
陆明点头:“谷主就葬在后山,我让人修了一座坟,立了碑。大小姐这边请。”
杨过站在公孙绿萼身后,目光落在陆明的背影上。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克制得很好的从容。
那种从容太过周全了,像一个人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公孙绿萼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跟着陆明朝后山走去。
杨过对身边的黄蓉低声道:“他刚才说‘大夫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黄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问题?”
杨过没有正面回答:“先看看再说。”
后山的坟修得确实不错。
青石垒成,墓碑上刻着“先妣裘千尺之墓”,字迹端正。
墓前摆着几束干枯的花,像是有人定期来换过。
公孙绿萼在墓碑前跪下,伸手抚过那些刻字,肩膀微微颤抖。
陆明站在一旁,垂下眼帘:“谷主走的时候,没有受什么痛苦,是睡梦中走的。我守在她身边,她走得很安详。”
他说着,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
当天陆明安排众人在谷中住下,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晚饭时他设了一桌宴席,亲自斟酒布菜,态度殷勤周到。
席间杨过问起裘千尺去世前的细节,陆明一一回答,语气平稳,细节清晰,没有破绽。
杨过没有再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公孙绿萼坐在床边,手中攥着一枚玉佩,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
杨过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你娘的事,可能还有别的情况。”
公孙绿萼抬起头:“你是说……”
杨过道:“先别急。明天我去谷中四处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你今天也累了,先休息。”
公孙绿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杨过召集了几女在后院议事。
黄蓉、小龙女、李莫愁、陆无双、洪凌波围坐一圈,杨过把陆明昨晚的言行说了一遍。
黄蓉端着一杯茶道:“他说话太顺了,顺畅得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
李莫愁淡淡道:“一个人如果编了一套说辞,在心里练了很多遍,才会说得这么顺。”
陆无双小声道:“那绿萼她娘……”
杨过道:“所以我们要查一查。陆明如果真有问题,谷中一定有人知道内情。”
众人分头行动。
小龙女带着杨霜去谷中偏僻处转,李莫愁和洪凌波去厨房和药房打听,陆无双去找谷中几个年长的下人闲聊。
杨过独自沿着谷中小径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鳄鱼潭的哪个悬崖边。
他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就是从这里把裘千尺救上去的。
他纵身跃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他调整了姿态,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连点了几下,稳住了身形,落在了潭边那块熟悉的岩石上。
光线比他记忆中暗了一些,四周的石壁长满了更厚的青苔。
他正要转身查找,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谁?”
那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和戒备。
杨过的脚步顿住了。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角落的阴影中蜷缩着一道枯瘦的人影,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那人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试图把自己彻底藏进那道狭窄的石缝之中。
杨过走近了两步:“裘千尺?”
那身影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瘦削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张脸比多年前更加憔悴,但轮廓没有变。
她看清了杨过,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壁:“杨过?”
杨过蹲下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裘千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那个畜生——!那个狗贼——!”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又渐渐低下去,变成一阵压抑的哽咽。
杨过没有说话。
裘千尺哭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
“当年……我跟他好了之后,他慢慢把谷中的事务都接了过去。我那时候想着,女儿不在身边,身边能有个人照应也好。我把什么都交给了他,想着他对我不错……”
“后来他给我下药,我动不了了。他说我这个老丑婆还想让他伺候?他把我打了一顿,又扔到了这里,伪造了我死了的假象,霸占了整个绝情谷。”
她说完又哭了起来:“我是真的瞎了眼……两次,两次都是这样……公孙止这样,他也这样……”
她蜷缩在地上,枯瘦的手攥着衣角,“我当初就不该信任何男人……”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带你上去。”
裘千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你还愿意救我?”
杨过道:“绿萼也在上面。她以为你已经死了。”
裘千尺浑身一震:“萼儿……萼儿回来了?”
她又哭又笑,“那她看到我这样……”
杨过解开外衫,蹲下身:“走吧。”
裘千尺没有再推辞。
她伸出枯瘦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被他背着走出了洞穴。
杨过沿着石壁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地面。
正午的阳光刺得裘千尺闭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谷中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她的脸颊,她攥着杨过肩头衣料的手指松了又紧,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抽噎。
杨过背着她走进正堂时,公孙绿萼正在擦拭那块灵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手中的布巾落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目光落在杨过背上那道枯瘦的身影上,半天没有动弹。
陆明从侧门走出来,看见裘千尺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白。
他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还没死?你还活着?”
裘千尺在杨过背上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畜生!狗贼!我命不该绝!”
陆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神色又惊又惧:
“你这个老丑婆!你怎么没死!我把你扔下去的时候明明看着你摔进下面悬崖的!”
裘千尺骂道:“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你瞎了你的狗眼!我当初瞎了眼才会信你!你跟那个公孙止一个样,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明冷笑一声,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老丑婆,你骂谁呢?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模样!一个手脚都废了的老东西,还指望我真心待你?要不是看在你是谷主的份上,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脚依旧软软地垂着:
“你……你这个畜生!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你不在乎我年纪大!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陆明啐了一口:“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老丑婆,你说我照顾你,你也不想想,我给你端屎端尿端了那么多年,要不是为了夺取谷主之位,你以为我乐意?”
裘千尺气得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梦见你给我端了一碗热汤……我喝下去的时候还在想,这孩子倒是有心……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陆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热汤?那碗汤里掺的‘软筋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喝了之后第三天就开始浑身无力,你还以为是老毛病犯了,还让我去给你请大夫!哈哈哈哈!老丑婆!你那时候跪在地上求我给你一口水喝的时候,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的是,你早点死,这谷中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杨过把裘千尺轻轻放在椅子上,转身看向陆明。
陆明想要后退却被杨过单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声音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这里是绝情谷,我才是谷主!”
杨过没有回答,一指点在他的丹田上。
陆明惨叫着瘫倒在地,浑身抽搐,武功尽废,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蛤蟆,趴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裘千尺坐在椅子上,枯瘦的双手仍然软软地垂在身侧,她盯着趴在地上的陆明,目光中满是恨意。
她的双手动不了,双脚也动不了,浑身唯一还能动弹的只有那张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枚藏在舌下的枣核。
那枚枣核精准地射中了陆明的左眼,他惨叫着捂住了脸,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裘千尺又吐出一枚枣核,射中了陆明的右肩,他又是一声惨叫,在地上翻滚着,鲜血洇红了青砖。
裘千尺:“狗贼!你不是说我是老丑婆吗?你不是说我的手手脚脚都废了吗?我这张嘴还能动!我还能咬死你!”
她艰难地挪动着身体,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用下巴和肩膀一点一点地朝陆明爬了过去。
到了陆明身边。
她张开嘴咬住了陆明的手腕,牙齿深深嵌入皮肉,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陆明惨叫着想要抽回手,却被杨过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他瞪大眼睛看着裘千尺那张扭曲的脸,恐惧让他的声音变了调:“疯子!你是疯子!放开我!”
裘千尺松开口,又咬住了他的肩膀,牙关用力收紧。
陆明的惨叫声在正堂中回荡,越来越弱,最终变成了不成调的呜咽。
裘千尺松开口,仰头大笑,笑声沙哑而凄厉:“公孙止……陆明……你们都是畜生……都是畜生……”
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伏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迹,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不再动了。
公孙绿萼跪在母亲身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站起身:“把陆明扔进鳄鱼潭。他的家人,一并扔下去。”
当天下午陆明的尸体和他的几户亲族被押到鳄鱼潭的悬崖边,一个个被推了下去。
傍晚时分杨过独自来到后山。
他在那座新坟前站了一会儿,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青石,用剑尖在上面刻了一首诗,四句:
“一诺曾将性命许,两度深渊葬残躯。若问此身何所似,风中残烛雨中芦。”
他刻完最后一句时停了一下,剑尖在石面上悬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杨过站在碑前,目光落在那四句诗上,片刻后弯腰把那块青石立在碑旁,直起身看了很久。
“第一次把命交出去,换来的是一推。第二次把心交出去,换来的还是一推。她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不容易了。”
公孙绿萼站在坡下,她没有问他刻了什么,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墓碑旁那块新立的青石。
晚风从两山之间穿过,拂过她的额角。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轻声问了一句:
“杨大哥,你说……她这辈子,有没有哪一刻是觉得值得的?”
杨过沉默了片刻:“她最后咬那一口的时候,是值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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