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
别院里留下了赵婶子照看。
吴娘子、忍冬和郁香三个人坐在赵大叔的马车里，香雪和香草陪着泠娘和程青雾坐在春喜公公的马车里，一行人离开京城往淮南去。
京城三个铺面，除了未央春开起来外，另外两家都没着急，泠娘认为盐不动，粮不动，就会让很多人辗转反侧，如现在的周家登门相邀一样，粮仓大户必定也会主动露面。
因为这些能做大的商贾，无一例外都是在京城里有靠山的，只不过到现在粮商的靠山还不曾出现。
跟别人不同，泠娘出门静悄悄的，没惊动任何人。
官道上，往来车辆中，泠娘的马车极其显眼，但凡遇到的马车都会避让，泠娘放下帘子，有些担忧：“师父，这般张扬可是会招祸的。”
程青雾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着泠娘：“泠娘，世上的人多势利眼，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的出身不重要，你现在的身份很重要，这便是皇上给的身份。”
“也是。”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总觉得自己是奴，要谨言慎行，要伏低做小，只怕被贵人们一怒之下要了这条命呢。”
程青雾笑出声来：“人人都惜命，惜命是本性，可是像泠娘这般惜命的人可不多。”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到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春喜公公的马车都往边上靠了靠，让出路来。
泠娘疑惑，刚才还说这是皇上的体面，怎么就给让路了？
好奇的撩起帘子，就见一队铁骑从马车旁边缓缓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泠娘的心突然狂跳了好几下，探出头看着过去的铁骑，竟有些心酸的想哭，可那些铁骑一模一样，并无相熟的人，放下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程青雾疑惑的看泠娘：“这是常家军的铁骑营，有认识的人吗？”
泠娘摇头：“没有，只是心里有些揪得慌，也不知道为什么。”
马车徐徐往前。
铁骑营里，一个年轻的副将回头看着过去的马车，马车极其豪华，可他却觉得心里难过，这难过来的莫名其妙。
一愣神儿的工夫，旁边人提醒：“祝风起！跟上。”
年轻的副将立刻一夹马腹，跟上了队伍。
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
**“泠娘，从来不曾听你提起过身世。”程青雾递过来水囊：“说来听听。”
泠娘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爹是猎户，我娘是秀才家的女儿，还有一哥哥。”
“猎户日子过得不会很差。”程青雾疑惑，泠娘为何会被亲人卖给人牙子。
泠娘抬头看着程青雾：“是啊，小时候日子过得极好，虽不富贵可也不会忍饥挨饿，甚至经常可以吃肉，但我爹进山打猎死了，我娘一病不起，只能哥哥进山打猎维持家用。”
“为了救娘亲，姑母把我卖给了人牙子，还说给哥哥娶妻，给我娘治病，可是我回去的时候，娘死了，哥哥疯了，下落不明。”泠娘低头擦掉眼泪。
程青雾低声：“泠娘，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觉得泠娘这般心智，必定从小家里长辈教养的好。”
“娘亲厉害得很，哥哥叫祝风起，我叫祝青萍，娘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泠娘苦笑：“只是，娘亲教了许多，我都记不得了。”
程青雾凝视着泠娘：“我教你！这是风赋，是托物言志，借景讽政的名篇。”
“好。”泠娘想，自己多学一些，娘亲在九泉之下一定高兴，她最希望哥哥能读书入仕，最希望自己是诗书达礼的姑娘。
程青雾把书箱打开，泠娘练字读书，程青雾答疑解难，旅途倒也不寂寞。
过城镇乡村，看风物人情，泠娘几次都在感慨，这人间真大。
程青雾的见识也让泠娘大开眼界了。
半个月，不曾星夜兼程，马车到了淮南地界。
“这是我朝最大的鱼米之乡。”程青雾和泠娘下了马车，并肩立在泾水岸边，看滔滔不绝江水一路东奔如海，宽阔的水面，渔舟、客船往来，岸边补网的妇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偶尔传来。
人间竟是如此，并非只有祝家庄的清贫和京城的繁华，只有江阔海天一色的景致，只有人们忙碌却富足的恬静，她想，远在京城的皇上看不到这样的安居乐业，就像看不到祝家村的贫困交加，卖儿卖女一样，所以皇上也是个可怜人。
一行人来到了一进入淮南境内的如意镇，春喜公公选了一家叫如意客栈的地方落脚，刚到客栈里，小二就迎上来，笑呵呵的问：“可是京城来的贵客？”
“确是从京城来的。”春喜公公说。
小伙计立刻恭敬了许多：“巧了，这边周家专门定了院子，请贵人随小的来。”
春喜公公回头看泠娘。
泠娘微微点头。
周家在淮南一代竟有如此影响力，说是给定了院子，奉为上宾，可在泠娘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下马威。
跨院是如意客栈最好的院子，连仆从都准备好了。
香草和香雪安排着住宿，吴娘子询问院子里伺候的婆子，找到了小厨房，开始忙活一行人的吃喝，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外松内紧，但凡落脚的地方，忍冬和郁香负责所有人的安危，吴娘子就负责吃喝，从不借别人的手。
洗漱之后，泠娘和程青雾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下棋。
小伙计在门口给春喜公公行礼：“周家在镇子里的主事人拜见贵客，劳烦通禀。”
“好说。”春喜公公进来禀报。
泠娘和程青雾对望一眼，请了周家在这里的主事人到明堂。
泠娘坐下，程青雾立在泠娘身后，二人看着春喜公公带进来的人，年纪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团花锦袍裁剪得体，进来时候恭敬的行礼：“奉东主之命，在此恭候贵客，知道贵客舟车劳顿甚是辛苦，在下过来拜见之后就离开。”
“来了贵宝地得了周家庇护，感激不尽。”泠娘回了句，随即问道：“该怎么称呼啊？”
“在下周仓。”周仓拱手一礼。
泠娘微微颔首：“周管事，请坐。”
周仓落座后，打量了泠娘和程青雾，竟是两个年轻的姑娘，在他眼里跟家里的孩子差不多大小，朝廷竟让这么两个弱质女流来淮南，也不知道打了什么算盘。
泠娘等周仓垂眸时，问道：“淮南糖盐买卖都在周家手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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