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周府里的阿蘅
周三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曲破阵曲。”他端起酒盏：“泠娘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周某敬你一杯。”
泠娘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没有人再敢小看这个年轻的姑娘。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泠娘带着人回到如意客栈，刚进跨院，就看到一个人蹲在墙角。
忍冬立刻上前，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泠娘姑娘，老朽来还人情了。”
泠娘一愣，随即认了出来，正是城隍庙里的老乞丐，只不过老乞丐已穿了长袍，发髻梳理的很整齐，俨然是正经人家的老人。
“老人家？”泠娘快步上前““您怎么在这里？”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托姑娘的福，老朽带着孩子们来淮南定居了。这边暖和，置办了宅院，安顿下来，虽散落各处，但也都能互相照应，如今孩子们都不需要要饭了。”
泠娘心里一暖，亲自扶他起来，让进屋里。
香雪端来热茶，老乞丐喝了一口，咂咂嘴：“好茶。姑娘的马车刚到，孩子们就认出来了，老朽见姑娘往周府去，便在这边等候了。”
泠娘笑了：“老人家，您来找泠娘，是有事？”
老乞丐放下茶盏，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姑娘来淮南，是要查周家吧？”
泠娘没有否认。
老乞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姑娘给的那一千两银子，老朽没白拿。这些日子，让孩子们把周家查了个底掉。”
顿了一下，老乞丐又说：“本是想着一把老骨头了，捅破天一次无妨，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交给姑娘，姑娘必定能让皇上看到，没想到老天有眼，竟让姑娘来到了如意镇。”
泠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记着字。
老乞丐指着第一页，说：“周家有三房。大房在凤城，跟二皇子走得近。二房在长春湖盐场，管着盐场。三房就是这个周三爷，在如意镇，管着商路。”
他翻到第二页：“周三爷明面上做盐，暗地里做的是人牙子生意。那些家妓，不全是买来的，有的是从北边拐来的良家女子，调/教好了，送给各路官员。淮南这一带的官员，十个里有八个收过他的礼。”
程青雾脸色一变。
泠娘继续往下看。
翻开第三页，老乞丐说：“周家的盐，不止卖给百姓。他们往北边运盐，换回马匹，再卖给朝廷。这生意做了十几年，朝廷的盐铁使换了三任，没人敢查。”
第四页：“蔡九良，都转运使，是周家捧上去的。他每年从周家拿的银子，够买一条街。沈世儒，国子监祭酒，跟周家也有来往。他上个月来淮南，就是在如意镇住了三天。”
老乞丐看着她，缓缓道：“姑娘，周家敢请你来，就不怕你查。但老朽这把老骨头，反正活够本了，不怕死。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泠娘沉默片刻，问：“周家三房，最难对付的是谁？”
老乞丐想了想：“大房。大房在凤城，靠山硬。二房管盐场，手里有人。三房嘛。”他咧嘴一笑：“三房好对付。他好色，贪财，还怕死。”
泠娘点点头，又问：“那个生了麒麟子的家妓，是什么来头？”
老乞丐眼睛一亮：“姑娘问这个，可问着了。那女子叫阿蘅，本是扬州商人的女儿，被拐来的。她生了儿子后，周三爷把她抬成贵妾，但她心里恨着呢。老朽的孩子们有在周府里做小厮的，亲眼看见她偷偷往周三爷的茶里下药，只是药量轻，周三爷没察觉。”
泠娘心头一动：“她很得宠吗？”
“是个心思灵巧的，这麒麟子的说法也另有玄机。”老乞丐说：“她带着儿子住在后院，轻易不出来。但她身边的丫鬟，是老朽的人。”
泠娘看着他，忽然笑了：“老人家，您这那里是报恩，是泠娘的贵人啊。”
老乞丐也笑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姑娘给的不是银子，是给了孩子们一条活路，老朽记得姑娘的话，那话一刻都不敢忘啊。”
“哪句话？”泠娘一时想不起来了。
老乞丐看着她，一字一顿：“姑娘让老朽带着这些人去置办个山头，开荒耕种，狩猎采摘，做什么不能活的更体面呢？”
泠娘愣住了。
老乞丐摇了摇头：“一路走到这里，都找不到能让人好好活着的地方，官商勾结，哪里有百姓活路？老朽才会想着拼了，姑娘，这事儿水深，若是为难就不要插手，若是不得不走这一遭，老朽为姑娘当先锋。”
“老朽这辈子要饭，没攒下什么，但攒下了一群孩子。这些孩子，如今都是姑娘的眼睛和耳朵。只要姑娘还在淮南一天，这镇子里的事，就瞒不过姑娘。”
泠娘抿了抿唇：“老人家，安排我见一见阿衡。”
“好说，姑娘等老朽消息就好。”老乞丐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泠娘坐在灯下，看着那沓纸，久久不动。
程青雾走过来，轻声问：“泠娘，你打算怎么办？”
泠娘抬起头，看着她，有些心酸：“师父，百姓日子难熬，这难熬的日子都要把穷苦人逼疯了。”
窗外，月色如水。
翌日，没等泠娘出门，小伙计又来了，说是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泠娘打开书信，上面写周府后门四个字。
“忍冬和郁香跟我去，师父带着人在这边等着就好。”泠娘不耽搁，带着二人出门，让赵大叔赶车来到了周府后门。
马车刚停下，小丫环便打开了门，冲泠娘招手。
泠娘让忍冬和郁香隐在暗处，跟着丫环从后门进了周府。
穿过亭台楼阁的后花园，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丫环推开门，泠娘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抬起头，看向泠娘。
泠娘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死寂的眼睛。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希望。
“阿蘅。”泠娘微微屈膝。
阿蘅看着她，没有说话。
泠娘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怀里的婴儿：“孩子很可爱。”
阿蘅低下头，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你也是被卖来的？”
泠娘摇摇头：“我是自己来的。”
阿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泠娘轻声道：“我来淮南，是查周家的。查到了一些东西，也查到了一些人。”
阿蘅的身体微微一僵。
泠娘继续道：“有人告诉我，你往周三爷的茶里下药。”
阿蘅的脸色变了。
泠娘按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甚至可以现在就救你离开这里。”
阿蘅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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