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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作死


第二日,日头偏高。

演武场上的积雪被几百双靴底踩成泥水混合物,满地狼藉。

冷风倒灌。

徐青青立于场边,眉眼压得极低,神情难看。

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正跟其他队伍一起演练军阵合击,阵型混乱,场面有些不堪。

她气不打一处来,单手按着腰间刀柄,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场敲打一番,这帮师弟师妹这段时间疏于管教,竟然如此松散!

老实讲,这种时候谁敢去触她的霉头,基本等于把脖子往铡刀里送。

偏偏有人就是命硬。

演武场西北角的木桩子后面,鬼鬼祟祟躲着三个脑袋。

“公子,你确定真要这么干?”

虎二苦巴着脸,心里一直在犹豫,这位军中铁汉大冬天的手心都在冒冷汗。

齐云紧了紧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雪白狐裘,脖子一梗,已然下定决心。

“那是自然!陆大哥说的句句在理。我若表现得过于软弱,哪里配得上青青女侠的盖世武功?

今日,我必须要将这男子汉的气概完完全全展现出来!”

虎大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半步。

“我怕公子您被人打死。徐女侠下手黑得很,昨日那顿打现在还疼。”

齐云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挨打那也是师父对徒弟的考验!

不受剥皮苦,哪有真功夫?

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莽夫无需多言,且看本公子如何用霸气将她刮目相看!”

说罢,齐云深吸口气,双手把狐裘披风往后一掀。

他迈开大步,走出一种极其六亲不认的步伐,威风凛凛地直奔演武场正中央。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满脸悲壮,硬着头皮故意慢上两步跟在后头。

这骚包的白狐裘在一群穿着粗布棉衣的大汉中间,显得尤为扎眼。

正操练军阵不太默契的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头行注目礼。

红昭教的几个师弟师妹凑在一块儿,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这白毛骚男谁啊?走路跨这么大步,也不怕扯着?”

“师兄你忘了,这就是昨天去村里探底,被二师姐一脚踹晕的那人。”

“我老天爷,就是这位猛士要拜师姐为师?

他还敢往二师姐跟前凑?二师姐看脸色正在气头上呢。”

“别说话,正好二师姐就不会训我们了。这位是好人呐,赌一个铜板,今天这哥们得横着出去。”

场边的吃瓜群众个个面露怜悯,那眼神,跟看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齐云压根没搭理这些闲杂人等。

他脑子里全在疯狂回放陆沉昨晚亲传的“霸总秘籍”——步子要稳,眼神要狠,腰杆挺直!

徐青青听见动静,偏过头。

一见来人是昨天那个齐家的傻少爷,本就压抑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她握紧剑鞘,强忍住拔剑刺死他的冲动。

这蠢货要是再敢当众下跪磕头,那在场的真把她当个笑话。

“你再敢跪下拜师,我就把你……”徐青青话赶话刚出溜半句。

谁也没料到,齐云直接抢了先手。

他不退反进,跨步上前,右手精准无误地一把按住了徐青青那把视若性命的剑柄!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老天爷,摸了徐青青的剑!这孙子不想活了!

齐云两条腿肚子实际上正在剧烈打颤,昨天挨揍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谨记陆大哥的教诲,盯住徐青青那双杀意翻腾的眼睛,脖子伸得老长。

“女……女人!”齐云嗓子劈了叉。

他随即干咳一声强行拉回低音炮,咬字极重,“这个徒弟,我齐公子当定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话音落下。

空气陷入诡异的死寂。

在场的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哗啦”一下散开五丈远,生怕一会血溅到自己身上。

虎大虎二感觉情况不对,默契地倒退了三步,仰望天空,假装没看见。

徐青青整个人卡壳了。她行走江湖这些年,就没见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还上赶着求死的。

被一个废物公子按住自己的剑,还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挑衅,她的底线直接被踏得稀碎。

反观齐云,这少爷还在眨巴着眼睛。

他脑子里正沾沾自喜。瞧,女侠没拔剑!女侠被镇住了!

陆大哥的招数果然管用,这下肯定是被我的男儿魄力彻底折服!

紧接着,一声惨厉的嚎叫响彻演武场。

“啊——”

她右手化拳,腰部骤然发力,势大力沉的一拳结结实实与他脸颊亲密接触。

这声惨叫只响了一半就硬生生断掉。为什么?

冲击力直接让这白狐裘少爷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脱线的风筝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就已经两眼一翻,又一次晕死过去。

“砰”的一声。齐云砸在雪泥里,一动不动。

徐青青慢条斯理地收回拳头,拿地上的雪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被碰过的剑柄。

随后,她转过脸,满脸凶煞地看向躲在后头的虎大虎二。

这两人本就是军中老油条,眼看这如猛虎般吓人的眼神人,,畏畏缩缩举起双手。

“女……女侠!您打了公子就别打我们了,这事真跟我们没关系啊!”

徐青青胸口起伏,从牙缝里砸出一个字:“滚!”

“得令!”虎大虎二如蒙大赦,两人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抄起昏死过去的齐云,扛在肩膀上,脚底抹油般光速逃离案发现场。

不远处的柴垛子后面。

陆沉裹着皮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拿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嘴巴快咧到耳根子后头。

成了。

亲眼看着齐云被捶飞,陆沉心里为他默哀三秒。

然后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顿毒打,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别说拜师,恐怕连夜离开黑风寨滚回洪州。

“妙啊。这下齐云该彻底死心了。”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收拾收拾东西,等这少爷要走的时候,我正好借坡下驴,以‘护送贵客’的名义随行下山。江南养老,指日可待。”

半日时光晃眼而过。

陆沉那间生着火盆的主屋内,隔绝了屋外的寒冷。

齐云躺在床榻上,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被碾子来回碾了十七八遍。

脸颊传来的疼痛让他直抽冷气,他艰难地撑开肿胀的眼皮,视野还有些重影。

床榻边,陆沉正无聊得昏昏欲睡。

见这少爷醒了,陆沉两只手握住齐云的手,眼眶泛红,硬生生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的齐弟啊!”陆沉干嚎一嗓子,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

“你怎么这么命苦啊!都怪为兄,全怪为兄考虑不周全啊!”

齐云被晃得直犯恶心,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

陆沉抹了一把眼角,继续加码演戏:“没想到这徐青青性格如此暴戾,压根就是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为兄当初也被她多次霸凌,咱们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齐弟,听哥哥一句劝,这破武功咱不学了!

真是打在你身,疼在为兄心上呐!”

这番苦口婆心,换做旁人都要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借坡下驴。

谁知,病床上的齐云反手抓紧了陆沉的袖子。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狂热的异彩。

“陆大哥!”齐云中气不足但语气极为激昂,“你千万不要自责!我一点事都没有!”

“对,等你伤好点,哥哥立马亲自护送你回洪州......欸?没事?”

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亢奋搞得一愣,连假哭都忘了。这小子脑子被打坏了?

“大哥你看不出来吗?”齐云喘着粗气,越说越来劲,“她这次打我,没在嫌弃我是瘦皮猴子!”

“啊?”

“昨天在村里,她说我跟......某人一样是瘦皮猴子。可今天,她却没有再如此看不起我!”

齐云双手扒着床沿,开始了极其离谱的逻辑推演。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已经对我有所改观了!这是师父对徒弟身体素质的最直接考校!

她打得这么狠,全是因为希望我能更出色一些,怕我这块璞玉被埋没啊!”

陆沉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脑回路?你管这叫考校?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深受虐狂吗?

齐云浑然不觉陆沉的崩溃,反倒一脸钦佩地看着他:“陆大哥,你教的办法绝对有效。

今天我把那番话说出来,她果真连反驳都没反驳。

她是被我的气概给震慑住了,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她是被你恶心坏了才没词的,兄弟!你醒醒啊!陆沉在心里疯狂咆哮。

齐云满眼期盼:“陆大哥,第一步咱们算是走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请大哥再教我两招!”

陆沉深吸口气,把想骂娘的话强行咽下去。

平心而论,对付这种一根筋的迪化狂魔,常规手段是行不通了。

既然你不怕挨揍,那我只能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太过天真了。

徐青青的逆鳞是什么?自然是她带回来得那帮师弟师妹,跟着她颠沛流离,她作为二师姐,要为他们负责。

“齐弟,你当真有此求道之心?”陆沉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孔。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陆沉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屋内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齐弟,正面强攻既然受阻,咱们就得换个方式。”陆沉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凑近。

齐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连连点头:“大哥快讲,小弟洗耳恭听!”

“你细想,徐女侠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她从红昭教带出来的那些师弟师妹!

这帮孩子从小风餐露宿,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顿好饭都没吃过,更别提怎么享受生活了。”

陆沉拍了拍齐云的肩膀继续说道:“可你不同啊,你是谁?堂堂洪州齐家二公子,论起吃喝玩乐……咳,论起风雅之事,这大虞天下谁能比你精通?”

齐云一拍大腿,扯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双眼却爆出精光。

“我懂了!大哥的意思是,现在的我在他们眼中是个世家子弟,与他们云壤之别!

需要我跟他们打成一片,用我的个人魅力去感化他们,好让他们在女侠面前替我美言?”

陆沉强行憋住嘴角的抽搐,顺杆往上爬:“太对了!你要带他们见识见识这世间的乐趣!发挥你擅长的让这些师弟师妹都接纳你!

你换个角度想,要是徐女侠看到她那些苦命的师弟师妹,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会作何感想?”

齐云顺着这思路一琢磨:“她必然认可我是可靠的徒弟人选!”

“看得通透!”陆沉果断竖起大拇指。

齐云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从床榻上挣扎起身。

“我这就去准备准备!大哥这番再造之恩,小弟没齿难忘!”

看着齐云一瘸一拐却满怀着一腔热血奔出房门的背影,陆沉嘴角终于忍不住疯狂上扬。

徐青青那脾气护短护得要命,把那些师弟师妹当自己亲弟弟妹妹一样看待,日日夜夜逼着他们练功,为的就是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现在跑去带他们玩物丧志,疏于操练,这已经不是触碰逆鳞了,你这是直接去拔母老虎的牙啊。

陆沉在心里默默给他上了一炷香。

问题不大。

寨子里现在有诸葛神医坐镇,到时候只要徐青青没把你脑袋削下来,神医高低能给你救活!

兄弟,放心大胆的去吧!

次日清晨。

演武场西北角的避风口,本该是红昭教弟子晨练扎马步的地方。

此时却升起了一堆篝火,肉香和酒香混杂在一起,随风飘散。

“大大大!我开!”

“哎哟,齐公子你又赢了!”

一群穿着粗布棉衣的年轻弟子围作一团。中间铺着一张狐裘,上面散落着精致的象牙骨牌和几枚骰子。

齐云衣衫半敞,脸上贴着两张滑稽的白纸条,正唾沫横飞地比划。

“这就叫通杀!我跟你们讲,在洪州最大赌坊,我齐二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点数。

这算什么,等我做了你们师兄,带你们去京都千娇阁,那里的花魁……”

“齐公子,花魁是什么?好吃吗?”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师妹捧着啃了一半的鸡腿,眨巴着眼睛问。

齐云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道“花魁不是吃的!是看的!一个个轻歌曼舞,香风扑鼻。”

“真的吗?”几个半大少年眼睛亮得发光。

“比珍珠还真!来,把这杯果酒干了,从今往后跟着我吃香喝辣!”

齐云举起酒盏,满脸得意。

陆大哥说得太对了,感化这帮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师弟师妹们替我说好话,徐青青那座冰山还愁化不开?

他正沉浸在即将拜师成功的美梦中,忽然发觉四周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一帮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师弟师妹,全僵在原地,眼神惊恐地盯着他身后。

手里的鸡腿吧嗒掉在雪地里。

齐云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回头。

入眼是一双布面长靴,往上是青色裙摆。

徐青青单手握着长剑,站在三步开外。

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比这数九寒冬的风还要刺骨十倍。

“二……二师姐……”小师妹吓得直接后退三步。

齐云眼睛一亮。女侠来了!验收成果的时刻到了!

他麻溜地爬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瓜子壳,迎了上去。

“女侠!你瞧,在我的悉心关怀下,大家多么开心!

这便是我的诚意,你不用太感谢我,这都是我作为未来徒弟应该……”

“铮。”

剑鞘与剑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徐青青扫过地上的骨牌、骰子、酒壶。

她一脚踢翻了篝火。

齐云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徐青青的眼神不是感动,而是想吃人。

“带坏我师弟师妹,引诱饮酒,聚众赌博。”

徐青青将拔出的剑擦在地上,反手攥住剑鞘,步步紧逼。

“等等!这是陆大……”

齐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身手。

剑鞘带着破空声,抽在他的左脸颊上。

冲击力带着他原地转了三圈,接下来的时间,山寨里回荡起惨绝人寰的哀嚎。

红昭教的弟子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位齐家二公子,被自家二师姐当成破沙袋一样在雪地里暴打。

拳拳到肉,每一击都避开了要害,却保证能带来最大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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