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阻拦
黑风寨五百号人列阵于山道之上,黑压压一片。
这次不再是粗布麻衣,而都是披上铁甲,手里的刀枪剑戟在冬日下泛着森冷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连偶尔掠过的飞鸟都惊得绕道而行。
这群本在苦命挣扎的山贼,如今已被淬炼成一把出鞘的凶兵。
“嘎吱——”
沉重的寨门被守卫关闭上,彻底看不见里面。
陆沉裹着厚实的兽皮大衣,走在队伍中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寨门,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去,何时能回来啊。
这念头刚冒出个尖,陆沉赶紧在心里疯狂摇头。
呸呸呸!童言无忌!
什么叫何时才能回来,这太不吉利了,绝不能说这种立碑的话,应该说,此去肯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额,也不对!
他又猛地一拍脑门。
老子从穿越黑风寨至今,本就是打算卷铺盖跑路啊,还回来个锤子!
呸呸呸!此去肯定不回来了呀,未来的好日子还在等着我呢!
就在他搁那纠结回不回来的玄学问题时,前头探路的探子一路小跑奔了回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报!前出五里已经快到清水村了,县兵的人影一个都没瞧见,山下没打探到县兵的踪迹!”
队伍停住,众人面面相觑。
徐青青单手按刀,眉眼压得极低。
“绝无可能!大师姐从太平县传回的消息绝不会有假,这样的大动作,定然瞒不过我们在县城的眼睛,太平县定然是出兵了。”
诸葛无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习惯性地开始推演战局。
他也觉事情出乎意料,本来算准一个时辰时间,将会与县兵在山脚下遭遇才对。
“怪哉。”诸葛无名喃喃自语。
“按理说这太平县令王守业,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平庸之辈,他那儿子王腾更是个草包。
这父子俩能有这等脑子玩什么疑兵计谋?究竟是哪个环节我没有算到?这小小太平县应该没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才对啊?”
旁边,赵幼虎一身银色明光铠,手提红缨长枪,胯下一匹神骏白马,威风凛凛地排众而出。
“大哥,诸葛先生!”
赵幼虎声如洪钟,自告奋勇说道:“敌暗我明,兵家大忌!
我带一小队白马义从下山探察一番,摸清那帮狗官兵的虚实!”
诸葛无名扇子一收,当即决断:“好!赵二哥骁勇,但这探察之举万不能贪功冒进。
切记,探察到敌军行踪立即返回报信,切勿打草惊蛇!”
陆沉站在旁边,暗暗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这诸葛大夫怎么回事?
你一个看病的,怎么把我的词全抢了?
搞得你一个神医还能指挥得动这些反骨仔一样,你看他们不得给你甩脸色!
“是!谨遵诸葛先生之命!”赵幼虎恭敬领命下山而去。
“额?”陆沉感觉有些意外。
目送赵幼虎带着二十骑绝尘而去,诸葛无名转头看向宋平生。
他语气沉稳:“老宋,传令下去,我等先放缓行进速度,就地结阵慢行。
一切等赵二哥的消息传回再作计较。”
宋平生摸着山羊胡,深以为然地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陆沉已经懒得插嘴了。
行,你们爱咋咋地,慢点走也好,最好错过才好,那些官兵万一饿了冷了困了才好,大家各回各家。
谁知,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到,前方的下山道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赵幼虎带着那一小队骑兵,去得快,回得更快,转眼间便到了跟前。
陆沉大吃一惊。
这么快就碰见县兵了?这意味着与官兵的距离拉得很近,大战立马就要降临了!
这连找后路撤退散伙的时间都没留啊!
宋平生骑马上前两步,急吼吼地问:“赵二哥,前头什么情况?可是遇见官兵了?”
赵幼虎坐在马背上,神情有种难以言语的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老宋愣住了,那你回来作甚?
“没遇到?那你们就是没找到官兵的踪迹?”
赵幼虎张了张嘴,本想点头,可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太对,于是把脖子梗着,继续拨浪鼓似的摇头。
老宋急得直跺脚,胡子都吹了起来。
“赵二哥你这!到底是遇没遇到官兵呐!你这又摇头又摇头的,是要急死个人!”
赵幼虎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大手往身后一捞,直接从一骑兵背后拎下来个人。
“大哥,先生,你们自己问他吧。”
来人被拉着落在雪地里,头一次骑马腿有些虚浮,正是清水村村民孙大保。
孙大保哪见过这等阵仗?
五百号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汉子齐刷刷盯着他,那眼神比官兵凶狠数倍不止。
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站都站不稳。
不过他心里门儿清,黑风寨的恩人肯定是不会伤害他的。
于是,孙大保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开口道:“陆寨主,各位好汉,大喜事啊!
我们清水村的村民们,已经把那一千狗官兵给拖住了,就等好汉们下山,去一举拿下他们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陆沉满脑子问号,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玩意儿?”陆沉往前凑了半步。
“孙大叔,你这牛皮吹得有点大了吧。
你意思是,你们村那几十户老弱病残的村民,拖住了太平县一千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众人也是满脸不信。真当打仗是过家家呢?
卫阿恭扛着那把八十斤重的巨斧,大步迈出,那张憨厚的脸上透着股煞气。
他直接把斧面往孙大保跟前一杵,地面都被砸出个小坑。
“你这厮满嘴胡言!”卫阿恭瞪圆了眼睛,“莫不是那狗县令派来的探子,故意用这等荒诞说辞来诓骗我大哥,好引我们入伏?”
孙大保被那巨斧的寒气一逼,“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连连摇晃。
“好汉饶命!好汉明鉴啊!
小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孙大保急得额头直冒汗,“事情是这样的……”
时间退回一个时辰前。
通往清水村的官道上,一千名县兵正踏着地面少许的积雪,马不停蹄地往黑风山方向急行军。
队伍正中央,太平县令的大公子王腾,正裹着上好的狐裘,骑在高头大马上。他那张被铁牛揍过的脸,此时满是趾高气昂的兴奋。
这一个冬天眼看就要熬过去,王腾肚子里的怨气也积攒到了顶点。
经过县衙内众人的断定,黑风寨被封锁了整整一冬。
黑风寨的粮道彻底断绝,山上的那帮草寇必然是饥寒交迫,只能等死。
山下设卡的探子日夜汇报,硬是不见一人下山买粮,想必山里的树皮草根都被那帮山贼啃了个精光。
这种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饿殍,能有几分战斗力?
王腾主动请缨上山剿匪,怕夜长梦多,等不及春来了。
他要赶在黑风寨反应过来前,打黑风寨一个措手不及,将那个叫陆沉的混账扒皮抽筋,以雪前耻!
正当这支大军浩浩荡荡开拔,出了县大门就遇见了进城卖柴的清水村村民。
几个起大早进城卖柴的村民,远远瞧见这阵仗,还是往清水县方向行进,直接将手中的木柴一扔,抄小路急急忙忙跑回村里报信。
孙大保和一众村民聚在村口,一听县衙又出动大军,眼睛立马就红了。
这段日子,县衙封锁要道,断绝黑风寨的人下山购粮,地痞还趁乱把大伙的粮食都抢夺一空。
大伙儿眼看就要活活饿死。
要不是黑风寨少寨主仁义,大雪天派人送来那种叫“土豆”的粮食,清水村这几十户人家早就死了个干净。
如今这帮狗官兵不让人活,还想来村里劫掠?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村中长者拄着拐杖,狠狠一杵地。
“既然他们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决不能让他们舒坦了!”
一伙长期被压迫的村野之人,怒火一旦被点燃,爆发出的胆量令人咋舌。
尽管他们还不知县兵是为了围剿山贼而来,但就算知晓,他们也会帮上一帮!
很快,官兵的前锋队伍抵达了清水村前的清水河。
此时冬末春初,河面上的冰层已破。
天气转暖,河面只有碎冰漂浮,水势见涨。
河上的一座木板桥,是必经之路。
郭得胜骑着马,大手一挥,走在最前头的一排县兵毫无顾忌地踏上了木板桥。
眼看人走到桥中央。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桥底下的承重木桩大概是年久失修,整段桥面在几十个披甲士兵的重量下,直接从中间断裂垮塌。
“啊——”
伴随着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十几个县兵手舞足蹈地砸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扑通扑通”全掉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王腾在后头勒住马缰,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王腾怒吼。
郭得胜勒住即将踏上木桥的战马,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王少爷稍安勿躁,这破桥年头太久,木头朽了。
不过是个小插曲,无伤大雅。”
“一群废物,还不赶紧爬上来!”
王腾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在水里扑腾的手下。
“既然桥断了,那河水不深,应该还能过去吧?
传令下去,全体从河面上直接趟过去!别误了剿匪大事!”
军令如山。
郭得胜端坐在马背上,马鞭甩得啪啪作响。
“都磨蹭什么!还不快下水!延误了剿匪军机,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县兵们面面相觑,看着河面上随着水波荡漾的碎冰碴子,直咽唾沫。
可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往水里迈。
起初下水,水不过脚踝。
“哎?还好不太深。”一个胖县兵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大着胆子往前蹚。
可还没乐完,脚下哧溜一滑。
原本平坦的河床不知被谁挖得坑坑洼洼,泥沙里全垫着滑不溜秋的鹅卵石。
“哎哟!”胖县兵一屁股砸进水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大部队紧跟其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到了河道正中间,原本及膝的河床陡然变深。
“啊——”走在最前面的一排县兵齐刷刷一脚踩空,接连扑通几声。
“嘶!冷冷冷!”
好在这清水河到了冬日枯水期,水最深处也只没过大腿。
淹是淹不死人,但这温度是真的要命!
刚破冰的河水还漂浮着冰碴,顺着裤腿疯狂往里灌。
“他娘的!冻死老子了!我的命根子都麻了!”
“哪个狗日的踩老子脚背!快拉我一把,我腿抽筋了!”
“别扒拉我!俺自己都站不稳!”
“谁他娘的在水里扯俺裤带?!”
河道里哀嚎遍野,咒骂声此起彼伏。
平时耀武扬威的大老爷们,在冰水里挤作一团,手脚并用疯狂向岸边涌去。
岸上的王腾骑在马上,气得破口大骂:“饭桶!全都是废物!赶紧给本少爷爬起来往前走!”
王腾和郭得胜倒并无大碍,骑着马涉水而过,只湿了鞋面。
但看着这满河道的落汤鸡,神情难看得能滴出黑水。
一阵刺骨的穿堂北风极其应景地呼啸刮过。
“嘶——”
整整一千人,集体打了个震天响的寒颤,牙齿磕碰的声音连成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士气。
此时,躲在不远处枯树林子里的孙大保和几个汉子,正蹲在土堆后面捂着嘴,憋笑憋得肚子抽筋。
那木板桥底下的承重木,自然是他们刚才提前做过手脚的。
落水之后的县兵,棉裤吸饱了水,挂在腿上像坠着两块几十斤重的大铁坨。
这队伍的行进速度,立马慢了下来,任由王大公子和郭县尉如何催促,也快不了一点。
转回山道上。
听孙大保绘声绘色地讲到此处,陆沉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众人听着也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凝重的气氛都被打破。
合着我这五百号人砸锅卖铁准备死战,山下那帮正规军正忙着在冰水泡澡呢?
陆沉抬手打断了孙大保的叙述,清了清嗓子:“孙大叔,你的意思是,这帮官兵现在衣物全都浸透了冰水,走路都费劲,士气已经被大大削弱了?”
孙大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憨厚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鸡贼的嘿嘿坏笑。
“陆寨主,您把咱们村的爷们想得太简单了。
拖住他们,光凭断座桥哪能够啊!”
孙大保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这还只是个开胃菜,后头还有大戏等着他们呢,这帮狗官兵休想从我们清水村迈过去,接着我们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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