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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拖延


经历了清水河的洗刷,一千名县兵瑟瑟发抖,继续沿着泥泞的官道往黑风山方向蠕动。

这队伍前行的速度,跟此前相比慢上不少。

棉裤吸饱了冰水,挂在腿上重逾千斤,冷风一吹,那酸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这帮县兵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哪受过这等活罪?队伍里全是打喷嚏、擤鼻涕的声音。

眼看前头拐个弯就是清水村了,路面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烂泥糊糊的土路。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一小队县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一个县兵刚抬起脚,鞋底带起一坨黄褐色的粘稠物。

“呕——”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毫无征兆地窜入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今天早上吃的那两个白面馒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这他娘的什么味儿?呕!”这县兵捂着嘴,眼泪都熏出来了。

他身旁一人正要嘲笑他,脚底哧溜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条件反射般往前一扑。

双手精准无误地按进了泥坑里。

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丁点马上就消散余温。

瘦子呆滞地把手抬起来,看着满手的黄绿色混合物,再闻闻那股极具穿透力的发酵酸臭味,两眼一翻。

“啊!别挤!”

前头出了状况,速度骤减。后头的队伍压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顾着低头赶路,这一停顿,后面的人直接撞了上来。

“推什么推!别推了!呕——这路上他娘的谁拉的屎!踩满脚了!”

“呕,别挤我!我要倒了!”

场面彻底失控。

推搡之间,本就冻得双腿发软的士兵成片成片地摔倒在地。泥浆四溅。

这可不是普通的烂泥。

这冰水混合物里,融合了牛粪、狗屎,甚至还有好几坨新鲜出炉、不知哪些村民刚贡献的肠道轮回之物。

最惨的是那个摔了个狗吃屎的排头兵。

他被人从背后猛推一把,脸朝下直接扎进了一个最深最大的坑里。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涂满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黄褐色浆糊,他连骂娘的话都没骂出口,张嘴直接呕吐出来。

呕吐物的酸腐味跟遍地的排泄物味道产生了一种极其霸道的化学反应。

臭气熏天,还辣眼睛。

几个原本就冻得体力透支的士兵,被这股生化武器一熏,两腿一蹬,当场臭晕了过去。

整条官道惨不忍睹,全是弯腰干呕的县兵。

不远处的树林里,几个躲着看戏的清水村村民捂着鼻子,眼底全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呸!这群狗娘养的,让你们平时鱼肉乡里,今天让你们吃个饱!”

另一人说道:“我这两天正好肚子里翻腾得不行,给你们点新鲜的!”

王腾和郭得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等他们反应过来,前头的惨状已经蔓延开了。

混合着呕吐物更加令人窒息的恶臭随风飘来,王腾原本就黑沉下来的脸色立马发绿,赶紧用狐裘袖子捂住口鼻。

“前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王腾捏着鼻子怒吼。

郭得胜也被熏得直反胃,扯着嗓子大骂:“边上绕!都给老子从边上绕过去!吐在路上的自己弄干净!”

大部队乱作一团,连滚带爬地往路两边的荒草地里钻。

以为荒草地就安全了?

谁知,第一只脚落下去,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柔软的泥土。哎哟——!我的脚底板!打头的胖士兵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原来草丛下挖了半尺深的浅坑,里头竖着削尖的硬木桩。虽不致命,但那力度正好刺穿靴底,结结实实扎进肉里。

别乱动!这草里有陷阱!郭得胜在马上大喊。

话音刚落,左边传来破空声。

一名正要寻找下脚的县兵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一根韧性十足的青竹猛地回弹。竹梢上绑着几块带棱角的生铁,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咚。

那士兵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直勾勾地栽进草堆,惊起了一群觅食的乌鸦。

县尉大人,救命啊!我上天了!

又一个县兵哭嚎起来。他踩中了猎户套野猪的绳圈,整个人被倒吊在歪脖子树上,像个大号的腊肉在寒风中晃荡。

郭得胜瞪圆双目,清水村这帮刁民!这是要造反吗?

终于挨到了清水村村口。

村中那位长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领着几个村民站在那儿。

隔着老远,长者就被这群官兵身上散发出的滔天臭气熏得直皱眉。

这味道,比村东头那老李头家里发酵了半年的茅坑还要上头。

他强忍住反胃的冲动,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迎上前去。

“几位大人,不知这大冷天的来到清水村,有何贵干呐?”长者躬着身子,态度极其谦卑。

王腾骑在马上,嫌恶地拿马鞭指着长者:“老头!我问你,你们村外那条路是怎么回事?满地的臭坑,你们清水村是故意阻碍我们的吗!”

长者一脸惊恐,听完连连摆手,似要给王腾跪下的卑微模样。

他满脸委屈:“大人有所不知啊!这山里野物多,平日里那些个畜生、野狗野牛的,冬天就喜欢在雪地里乱拉一通。

它们拉了这雪一盖一冻,也就看不见了。

这不天气刚刚转暖,冰雪一融化,雪水一冲,这些肮脏之物可不就全翻出来了嘛。”

他顿了顿,又拱了拱手:“望大人恕罪啊。我等这穷乡僻壤的,也不知大人们今日会前来。

若是早知晓大军过境,小老儿定然发动全村,将这前后的道路清理得干干净净,恭迎各位大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畜生拉屎埋在雪里,化雪冲出来了,合情合理。

郭得胜瞪眼问道:“那荒地里的陷阱你作何解释?”

“小老儿万万不敢欺瞒大人,这冬天大伙粮食不够,就想着抓点下山的野兽,没想到害了各位大人!”

王腾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乡野村夫计较,冷哼一声:“罢了!本公子懒得跟你们废话。

我们此次借道,是要去剿灭黑风寨那帮山贼,还太平县一个安宁!

若是因你们这破路延误了本公子的剿匪时机,唯你们是问!”

长者眼皮一跳。

原来不是来村里劫掠,是去打黑风寨?

黑风寨可是全村老小的救命恩人。这帮狗官兵要去围剿恩人?

那更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过去了!必须得想办法把他们拖在这儿,再去给黑风寨报个信儿!

长者立马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

“哎哟喂!青天大老爷啊!”

长者激动地拿拐杖捶地。

“大人们大冬天的还不辞奔波,为我们百姓扫清恶贼,小老儿我代表大家感激不尽啊!”

他话头一转,视线扫过那群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还挂着不明排泄物的县兵。

“我看各位县兵大人们一路奔波劳累,这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剿匪?

不如这样,让我们村里的娘们赶紧烧上几堆大柴火,给各位大人先去去寒气。

顺便打几桶热水,大人们稍微清洗一番?小老儿再去凑点热乎吃食给大人们垫垫肚子。”

郭得胜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这帮人现在衣衫尽湿,冻得拿刀的手都在抖,浑身上下臭不可闻。

就这种状态拉上山去打仗,别说剿匪,怕是连山贼的面都没见着就全冻倒了。

他向王腾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王腾摸了摸下巴,脸色稍稍缓和。

这老头倒还算上道。

“行吧。”王腾傲慢地扬起下巴。

“那还不速速去架上柴火,准备吃食!

动作麻利点,本公子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破地方耗着!”

长者连声应下,赶紧招呼村民们忙活起来。

村子中央很快架起了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县兵们再也支撑不住,一窝蜂地挤过去烤火,脱下散发着恶臭的鞋袜和外衣,场面极度混乱。

后头破旧的茅草棚里,李大娘和几位大婶正守着几口大铁锅。

锅里煮的,正是黑风寨前些日子派人送下来土豆。

孙大保悄摸摸地溜了进来。

“大保。”李大娘压低声音,手里拿着大铁勺,满脸肉疼。

“难道咱们真要把黑风寨恩人们给的救命粮,全便宜了这帮狗官兵?”

孙大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牛皮纸包。

“媳妇,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想吃这口热乎饭,哪有这么容易。”

孙大保手脚麻利地把纸包打开,轻笑道“这叫有来有往。他们断咱们的粮,咱们就给他们加点料。”

纸包里全是被磨得极细的灰褐色粉末。

这玩意儿平时是村里耕地老牛治便秘用的,药效极猛。

一大包倒下去,哪怕是头强壮的耕牛,也得拉得连站都站不稳。

“全倒进去,搅和匀了!”孙大保把几包粉末全洒进翻滚的土豆汤里,拿勺子一顿猛搅。

做完这些,孙大保拍了拍手。

“媳妇,你在这儿跟大伙儿小心应付这帮瘟神。

别让他们看出破绽,我从后山抄小路,现在就上山给陆寨主报信去!”

山道上,寒风凛冽。

听完孙大保眉飞色舞地把清水村发生的一切讲述完毕。

黑风寨五百号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孙大保。

那眼神里,三分震撼,三分嫌弃,还有四分的寒颤。

看得孙大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幼虎微微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那杆擦得锃亮的红缨长枪往身后藏了藏。

这要是待会儿打起来,刺那帮满身是屎的官兵身体上,这枪还能要吗?

卫阿恭摸着自己那把八十斤重的巨斧,喉结滚了两下。

他突然想打一斧头劈下去,要是被那些黄褐色脏东西溅到自己脸上……呕,想想就犯恶心。

徐青青则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直接下令让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把口鼻捂严实了。

陆沉站在最前面,看着孙大保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这帮平时老实巴交的村民,若不是被官府逼到了活不下去的绝境,又岂敢拿命去戏弄一千全副武装的县兵?

这梁子算是结大了,官兵要是回过味来,清水村这几十口人定会被秋后算账,全部抓起来拷问。

为了报恩,他们连命都搭进去了。

人非草木,今天这事儿,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必须得下山把这帮村民救下来!

可是……救了人之后呢?

勾结山贼对抗县兵,跟官府彻底交恶,他们连自己村子都待不下去了。

难道真要顺着这帮手下的想法,在造反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走到黑为止?

陆沉额头冒黑线,心底涌起无力感。

这封建皇朝造反,是那么好造的?

但凡熟读历史的都知道,古代那种揭竿而起的泥腿子,有几个能真成事的?

那些能改朝换代的,哪个背后没有门阀世家的支持,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作为底气?

屈指可数啊!

我这算什么?一个小山贼头子,带着五百号在土里刨食的草寇。

对付太平县这群小鱼小虾的县兵还能碰一碰,等江州府的千军万马正规军一开过来,片刻间,这黑风寨就得被夷为平地。

陆沉转过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手底的人马。

看向老宋,老光棍穷书生,除了疯狂脑补我的意图,就是给他的小翠姑娘写信,属于是悲情炮灰剧本。

二弟赵幼虎,还有他家的白马义从,这身份本身铁定就是个定时炸弹,背负着血海深仇剧本,属于是献祭亲人朋友的主角剧本。

看向三弟卫阿恭,莽夫一个,不提也罢。

看向铁牛,憨子一个,不提也罢。

这憨子他娘的就是个无情的干饭机器。

最后,陆沉把目光投向了那位诸葛无名。

这位神医正眺望着山下清水村的方向,眼神深邃而悠远,看透了这天下大势的玄机。

他感叹道:“此战,将是一场‘有味道’的交锋啊!”

陆沉嘴角狂抽。

听听。这好好的神医不当,非要来黑风寨参与组织团伙造反,你当是过家家啊!

靠这帮人能造反吗?造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伐!

眼下先把村民救了,再找个由头把这五百号人就地解散远离江州,自己远走高飞。

计划通。

陆沉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内甲,深吸一口空气。

他大手一挥,指向山下的清水村。

“弟兄们,咱们下山瞧瞧去!”

黑风寨五百大军重新开拔。众人的脚步,走得更加沉稳有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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