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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解决


太平县北门大开,赵幼虎一马当先,身后五百黑风军甲胄鲜明。

队伍出城,在官道上列好。

城外乌泱泱的流民见大队兵马涌出,人群先是一阵骚动,随后往两侧散开。

赵幼虎勒马,枪尖朝天。

“都听着!”

他嗓门不大,但校场上练出来的中气足以压住嘈杂。

流民立马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望过来,眼神里是怯意和戒备,也有饿极了之后看到希望的光亮。

“我是太平县黑风军统领赵幼虎。今日奉县令之命,给你们一条活路。”

赵幼虎将手中长枪插在地上,声音干脆利落。

“凡愿听从太平县管辖者,登记造册,参与屯田之策可活!”

人群里窃窃私语。

“不愿意的,现在就走。太平县不拦你们,往何处随你们去。”

赵幼虎扫了一圈面前的人海,道出给流民立下的规矩。

“但有一条请你们牢记!凡在太平县地界上煽动闹事的,杀!凡不服号令扰乱秩序的,逐!”

“杀”字出口,身后五百人齐齐将刀拔出一亮。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响在每一个人耳朵里,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立马噤了声。

安静了约莫三息。

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躲在人群之中发出。

“放屁!哪有这种好事?这帮山贼是要拿咱们去做奴隶,去填战场!”

紧跟着,另一个方向也有人接腔。

“对!别信他们的!山贼就是山贼,今天给粮,明天拿刀架你脖子上!”

这两嗓子一起,四周的流民又开始躁动了。

有几个汉子挤在人群中间,一边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喊。

“大伙别上当!太平县这帮贼人肯定自身难保!跟他们走就是找死!”

“不要听他们的!咱们不受他们摆布!”

喊话的人分散在人群里,东一个西一个,在流民当中煽动。

流民本就惶恐,被这几个声音一搅,情绪眼看着要失控。

最前面几排的老弱妇孺被身后涌动的人浪推得踉跄,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摔倒在地,被人踩了一脚,引起连锁反应。

赵幼虎面色不变,侧头望向官道左侧灌木丛中望去。

灌木丛里,一个身影微微点头。

徐青青右手两指并拢,朝身后的黑暗中一划。

十几道人影钻出,在这群流民人群里穿梭。她们动手极快。

那个喊得最凶的尖嗓子汉子还在扯着脖子嚷,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喉结上。他两眼一瞪,声音卡在嗓子眼,再也不敢出声。

另一个方向,两个煽动者被从背后锁住双臂,踹翻在地。

最远处那个正试图往人群深处钻的家伙直接被一脚勾翻,脸朝下拍在泥地里。

前后不过十几息,十四个人被从三千多流民当中揪了出来,一个不落。

徐青青的师弟师妹们押着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将这十四人一字排开摁在赵幼虎马前。

赵幼虎低头看着跪了一排的人。

十四个,有的满脸横肉,有的贼眉鼠眼,身上虽脏,但仔细看,手上没有茧子,脸上也没有真正饿过的人该有的那种凹陷。

其中五个人的腰间鼓鼓囊囊。

一个黑风军士卒上前搜了一把,掏出五个钱袋子,往地上一倒。

铜钱哗啦啦滚了一地,中间还夹着几块碎银子。

流民们看着地上的铜钱,再看看跪着的那几个人,眼神变了。

“说。”赵幼虎的枪尖指着最前面那个尖嗓子。

尖嗓子的腿已经在抖了,嘴巴张了两下,旁边一个稍微硬气的替他顶了一句:“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帮——”

话没说完,赵幼虎身后一个士卒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剩下的话全给踩回了肚子里。

尖嗓子扛不住了,趴在地上嚎起来:“大爷饶命!是他们给的银子!让我们混在人堆里,使劲喊别听你们的,把这水搅浑了就行!”

他手指头哆嗦着往旁边五个腰间鼓囊的人。

“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从江州城里跟过来的!”

五个人神色齐刷刷变了。

流民们这下全听明白了。敢情是这帮人混在自己中间搅事,目的就是不让他们有活路。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地指着那五个人骂了一句粗话,周围的流民全听进去了。

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回的矛头不再对着黑风军了。

赵幼虎没给他们继续闹的机会。

他从马上拔出长枪,枪尖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

“煽动者与奸细,杀!”

五个江州府的探子和九个收了钱的搅事者被士卒按在地上。

探子们还在挣扎叫骂,搅事的几个已经瘫软了,哭喊着说自己是被逼的。

赵幼虎没听。

刀落。

五颗脑袋滚在泥地里。

剩下九个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尿了裤子的都有。

赵幼虎看了他们一眼,挥手让人拖走。

这几个收了钱的流民论罪不至死,但也别想好过,回头让老宋拉去接受大哥定的什么劳改。

鲜血渗进泥土,腥气伴着飘散。

三千多流民鸦雀无声。

赵幼虎收枪回鞘,声音恢复了平稳。

“想活命的,排队登记。不想留的,现在就走,黑风军不为难你们。”

他手一指身后。

诸葛无名早已带着十几个识文之人在城门前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张桌子,笔墨纸砚摆开。

“五十人编为一屯,推举力壮且服众者任屯长。从过伍、当过兵的优先!”

人群沉默了好一阵子,谁都不敢先动。

直到一个独臂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是昨天陆沉给过水喝的大胡子。

他身后跟着阿月,小丫头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饼。

大胡子走到桌前,开口就说:“我叫石大壮,通州清远县人。左臂在通州城破时没了,但右手还有些力气行。从前在军营里待过十多年。”

诸葛无名抬眼看了他一下,提笔记录。

“愿做屯长?”

“可否将我带来的人编作一队?”石大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一路上或收或救一起走到这。

“这一路过来,我护着走的有四十几号人。

他们信我,我也丢不下他们,我保证让他们听你们的,只要给口饭吃。”

诸葛无名搁下笔,多看了他一眼,点头。

旁边的阿月踮起脚尖,趴在桌沿上探头看诸葛无名写字,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

“先生,你写的字好好看。”

诸葛无名笔顿了一下。

阿月指着纸上石大壮的名字问:“'壮'字是不是这么写的?大胡子伯伯跟我说过,他名字里有个壮,可他少了一条胳膊,一点都不壮嘛。”

“丫头片子,闭嘴。”

阿月不理他,继续跟诸葛无名有来有往。

“先生,我也要登记!我叫阿月,八岁,会煮粥会洗衣裳会捡柴火,还会捉蛐蛐!”

诸葛无名嘴角抽了一下,认认真真在册子上写:阿月,八岁,通州临安县人,附石大壮屯。

阿月满意地点点头,扯着石大壮的袖子蹦蹦跳跳走了。

她这一闹,后面的流民倒松了一口气。

一个老头嘀咕了句“连娃娃都不怕”,嘟囔着挪到了队伍后面。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人流开始动了,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一拥而上的场景差点失控,赵幼虎不得不让黑风军全力维持秩序,好不容易让这群流民排好队一次登记。

一天时间,诸葛无名手都写得有些酸痛。

三千二百余人,编为六十四屯。

编好后由黑风军士卒带队,沿着官道往南走,目的地是黑风山。

山上的老宋已经忙活了一整天。

卫阿恭和铁牛一大早带上剩下的黑风军,就跟着老宋,指挥人平整场地、搭建临时窝棚、清理水源。

众人是干得满头大汗,流民上得山来,先领一碗热粥,然后按屯划分区域,参与窝棚搭建。

此后,老宋召集所有屯长商议安顿事宜。

将陆沉的安排给众人说了,先安顿三日,第四日起开荒垦田。

寨子种子足够,工具也足够,自己给自己博一个活路!

他没提的是,黑风军会在这三日之内,暗中观察每个屯里的人。

混进来的探子、惯偷、泼皮,都得筛出来。

真正安分守己的,手上有手艺的单独记下来,日后黑风山上的地开垦差不多,便可下山安顿,甚至安排到太平县城里做事。

这套法子是陆沉定的,黑风山当筛子,留下的都是清清白白的百姓。

北城门上,袁重一个人扶着城垛往远处看了很久。

流民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官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还在赶路的晚到者。城门口恢复了秩序,几个守卒在收拾登记用的桌椅。

他看不清远处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局面稳住了。

没有血腥的镇压,也没有冷漠的驱逐,也没有流民的动乱。

五百黑风军,让三千多流民乖乖按照他们的规矩进行安置。

袁重撑着城墙吐了口气,至少没看错这帮人。

赵家小子调度有方,处置果断。砍了该砍的,留了该留的,倒是果断。

不过……

他皱起眉头,收容易,活艰难。

三千多人编进去了,张嘴就要吃饭。

眼下太平县春耕才刚起步,存粮能撑多久?

从种到收也得两三个月。这中间的粮食缺口,如何能够补足?

何况流民还在来。

这几日三千,半月后可能就过万。

袁重摇了摇头,转身下了城楼。

他管不了这事,也不该管。

悦来阁,二楼。

包厢的门虚掩着,几个人站在门外往里瞅。

梦娘端着茶站在最前面,萧婉儿在她左手边,萧灵儿叼着一根糖葫芦杵在右边。

齐云靠着门框,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胳膊都抬不起来。

屋里只有陆沉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右手不停地拍大腿,左手捶胸口。

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从背影看,像极了一个胸怀天下却又忧心忡忡的首领。

梦娘把茶放在门口托盘上,没有进去打扰。

她小声对萧婉儿说:“陆公子怕是在忧虑粮草。这么多流民涌进来,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萧婉儿没接话,目光落在陆沉那个一下一下捶胸口的动作上。

昨天在县衙里,陆沉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的身影,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遇到危机,他都挺身而出。

这次也不例外,一改他惯常的吊儿郎当和嬉皮笑脸。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只说了一句话。

这次,听我的。

萧婉儿望着窗前那道颤抖的背影。

他把最轻松的模样给了所有人看,把最沉重的东西扛在自己肩上。

越是了解他,越觉这个人表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荒唐可笑,底下却不为人知的神秘。

齐云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浑身的骨头嘎吱嘎吱响。

徐青青这几天训练的强度,让他开始怀疑人生。

“陆大哥文韬武略经世之才。”

齐云压低声音感慨,“与我大哥齐霄相比也不相上下,以后定要找个机会,让他们结识一番。”

萧灵儿站在最外面,手里糖葫芦已经啃到最后一颗。

她歪着脑袋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嘴巴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

“陆沉怎么感觉像是被人打劫了正在伤心?”

刹那间,三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萧灵儿被盯得吐了吐舌头,连忙摆手:“我就随口一说嘛!说说而已!”

她赶紧扯过旁边抱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的诸葛无咎的胳膊。

“无咎!你你你书看完了没?在这杵着干嘛!走走走!”

诸葛无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灵儿连拖带拽拉下了楼梯。

包厢外重新安静下来。

梦娘轻手轻脚地把茶送进去,放在陆沉手边,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沉停止了动作。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痛。

不是身上痛,是心痛。

昨天在县衙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拿出了安置流民的方案。

诸葛无名记录,萧婉儿查漏补缺,老宋执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方案里的钱呢?

他不假思索当场道出。

“齐云那一万两不是还在账上?先拿出来用。”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投来了敬佩的目光。

诸葛无名连连点头,老宋竖起大拇指,连齐云本人都拍着胸脯说大哥随便用。

当时的陆沉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把流民这事赶紧摆平,系统任务十五天期限,失败就抹杀,他顾不上别的。

可散了会回到悦来阁,坐下来一想不对啊,一万两。

有这笔钱,他陆沉就能自己拿去用啊,至少能在被“架空”之后去洪州当个富家翁。

现在,没了。

全拿去买粮安置流民了。

一万两白银。

陆沉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上。

现在口袋里剩多少?他摸了摸腰间。

空的。

连私房钱都被徐青青那次翻了个底朝天交给萧婉儿了。

一文不剩。

陆沉坐起来,双手按在桌上。

现在去跟诸葛无名说,那笔钱我再想想,先别动——来得及吗?

唉,不可能的,这会儿银子怕是已经花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他陆沉,堂堂太平县令,黑风军统帅,穷得叮当响。

比当初在黑风寨啃野菜的时候还穷,那时候至少没这么多人跟他要饭吃。

是不是该找个算命的看看?是不是自己有些漏财之命?

心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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