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告密
老宋的脚步声从院外一路响到后堂,人还没进门,喘气声先到了。
“诸葛先生!”
诸葛无名正在案前翻阅各屯的田亩登记册,头也没抬。
老宋抹了把汗,压着嗓子说:“周管事带着矿里的人全走了。”
诸葛无名翻页的手停了。
“三大家族安插在太平县周边的人全撤了。”
诸葛无名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卯时前后,卫阿恭前往铁矿接收新的一批铁矿石的时候发现的,已经人去楼空,应该是昨夜他们连夜跑的。”
诸葛无名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
院里的槐树刚抽出新叶,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几息。
“看来,三大世家很怕郑三震。”
老宋凑过来:“先生的意思是?”
“叛军撤了,郑三震回江州府是板上钉钉的事。
三大家族这一年趁他不在,手伸得太长。除开私下与我们合作分利,在江州各县桩桩件件,若是郑三震得知不得砍下他们的爪子?”
老宋的脸垮下来:“那他们撤走,就是要跟咱们撇清关系?”
“嗯。”诸葛无名转过身,“与我们断绝关系,在郑三震清剿我们之后,他们依旧可以卷土重来独享矿脉。”
此时。
萧婉儿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拆封的纸条。
她看了看诸葛无名,又看了看老宋,把纸条搁在桌上。
“红缨刚传回来的。郑三震已经在班师回府的路上了。”
老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萧婉儿在桌边坐下,回忆起过往。
“以前在京中听过一桩旧事。当今圣人、安西王和郑三震年少时曾是玩伴。”
诸葛无名的目光动了一下。
“三人年纪相仿,同在国子监读书。圣人是太子,安西王那时还只是世家纨绔,郑三震是武将之后。三人关系极好。”
老宋插嘴:“那后来怎么安西王叛乱?”
“后来安西王远征西夷,驻守凉州,十年之后举兵叛乱。至于为什么反,说法很多,没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传得很广。”
萧婉儿顿了顿。
“安西王起兵攻打庆州时,曾给郑三震写过一封密信,邀他共举大事。
郑三震把信递给了圣人,向朝廷表忠心。”
“那不是挺好?证明他忠于朝廷嘛。”老宋说。
“可安西王叛乱仍然书信一封,说自己从未给郑三震写过密信。”
老宋的嘴张得老大。
“没人知道真相如何,但更多的人愿意相信郑三震,因为安西王之言当朝无人愿意相信。但后来京都沦陷前,郑三震以病不出,在江州按兵不动。”
后堂安静了。
诸葛无名开口:“此人心思极深,手段极狠。”
老宋搓着手,声音发涩:“那这么说,咱们现在等于是在一头老虎的地盘上搭了个窝?”
没人接话。
诸葛无名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
“三大家族跑了,铁矿的秘密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无牌可用了。”
他看向萧婉儿,“现在就看主公是否还有后手了,否则...”
萧婉儿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江州府。
城门大开,两列甲兵自官道延伸至城门口,旌旗猎猎,枪尖在日光下排成一条银线。
郑三震骑在马上,千余骑亲卫分列左右。他今日没穿铠甲,一身玄色袍子,腰悬长刀,近五十的年纪,两鬓已经染了霜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城门前立着三个人。
李章平居中,康伯年在左,吴廷远在右。三人锦袍玉带,身体前倾,姿态压得很低。
“恭迎郑大人得胜回府!”
郑三震骑在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三个低下的脑袋,不屑的说道:“三位大人等累了吧。”
三人直起身子,李章平上前一步,拱手赔笑:“我等激动不已,大人一路辛苦,在府中已备好酒宴......”
“李别驾。”
郑三震打断他,声音洪亮。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江州赋税去年比前年少了三成。你那份报上来的账目,我在前线可很是不解啊。”
李章平的笑僵在脸上。
来不及解释郑三震继续开口。
“康长史。”
康伯年身子一矮。
“通州盟军兵败时,我要你等调拨江州各县兵力来通江大营。我要两万可战之兵,实际多少你可还记得?”
康伯年低下头,没吭声。
“八千。”郑三震替他答了,“还都是老弱病残,是江州无人了?还是我命令都不听了?”
康伯年的嘴唇抖了一下。
郑三震的目光移到吴廷远身上。吴廷远还没等他开口,膝盖一软跪下了。
“吴参事,粮草一事我还没说,你心虚什么?”
郑三震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枣红马慢步踏过城门洞。三人赶忙侧身让路,谁也不敢抬头。
等郑三震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三人才缓过劲来。
李章平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跟另外两人对视一眼。
三双眼睛里充满惶恐,心里暗道一声:险!
太平县的铁矿,他们已经把人全撤回来了。周管事连夜赶回了江州府,所有与黑风军合作的文书都烧了个干净。
郑三震不知铁矿的事,等他剿灭太平县的山贼之后,矿还是他们的。
到时候再想办法,慢慢谋划。
三人各自上了马车,往各家府邸方向散去。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江州城东康家名下的一处偏宅里,后墙根底下的狗洞正在往外拱一个人。
先出来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满脸灰土,接着是两只肥短的胳膊,最后是一个圆鼓鼓的肚子卡住了。
“唔——”
那人两手撑地,两条腿在洞里拼命蹬,蹬了七八下,“哎哟”的一声,整个人从狗洞里扑出来,一头栽进墙根的烂泥里。
正是王守业。
他从泥里爬起来,锦袍上糊满了泥浆和狗毛,头发散了一半,嘴里吐出一片草叶子。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个狗洞,又看了看高墙上紧闭的后门,胸口那股窝囊气直冲天灵盖。
“狗屁江州三大世家!”
王守业蹲在墙根底下,拳头捶着大腿。
“答应帮老子夺回太平县!得了铁矿的消息转头就把我关在这破院子里!
吃的是剩饭,喝的是凉水,看门的比看囚犯还严!三个月了!三个月!”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拔高了好几度,路过的野狗都被吓得绕道走。
王守业赶紧捂住嘴,东张西望。
他摸了摸腰间,还好玉佩还在,右手食指上的金戒指也能值不少钱。
“一群狗官,我呸!”他骂了最后一句,抬脚往街上走去。
街面上人声嘈杂,不知哪来这么多人。
王守业拐过巷口,一支骑兵正从长街上列阵过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响声如临战场般肃杀威严。
人群往两边挤。
王守业肥大的身躯被一个卖菜的推了一把,又被一个挑担的撞了一肩,整个人转了小半圈,一屁股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老哥,摔着了?来来来,我扶你。”
一个精瘦的汉子笑嘻嘻地把他拉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守业没工夫道谢,他盯着远去的那队兵马,抓住瘦子的胳膊问:“这是谁的兵?”
瘦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兄弟,你莫非刚来江州?这可是郑大人亲卫啊!
节度使郑三震郑大人,打赢了叛军回来了!全城都出来迎接呢!”
王守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节度使郑三震回来了?
他松开瘦子的胳膊,大脑飞速运转。郑节度使,江州最大的官,三大世家见了他跟孙子没区别。
王守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到了自己被关在小院里的三个月。想到了李章平那张虚伪的笑脸:“王县令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
想到了康伯年派人送来的剩菜残羹,想到了他的太平县,和那个不知生死的儿子。
你们不管?
好。
那就别怪我王守业不讲道义了!
他转身就走,跟着队伍行进方向,前往节度使府。
走了三步,忽然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
玉佩没了。
右手摸了摸食指。
金戒指也没了。
王守业愣了两息,猛地回头。
刚才扶他那个精瘦汉子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连个影子都没剩。
“天杀的!贼子啊!”
王守业的惨叫声在长街上炸开,惊得路边的众人散开,冲着这个胖子指指点点。
他蹲在路边哭嚎了一阵,抹了把脸上的泥巴鼻涕,咬着后槽牙站起来。
没钱就更得去了,荣华富贵就在这一搏。
节度使府。
后堂灯火通明,郑三震换了身常服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坐着几名幕僚参军和心腹将领。
首席幕僚冯闰年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下方是幕僚周傀正在禀报江州情况。
“大人,三大世家自叛军撤退的消息传出,便收拢了各地的人手,产业买卖一切照旧,没有异常动作。”
郑三震端着茶碗,碗盖顺着碗沿上转了一圈。
“一点异常都没有?”
周幕僚摇头:“表面上看,规规矩矩。”
“规规矩矩?”
郑三震把茶碗搁下,“我在前线待了一年,后方的钱粮调度比预期少了三成。三大世家管着江州半数田产和商路,他们要是规矩,缺口从哪来的?”
周幕僚一时还查不到更多细节,没有接话。
郑三震往椅背上一靠:“我本想趁这次回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出出血。他们倒好,缩得比乌龟还快。”
周傀思忖了一息接着说:“倒是有一件事比较特别。南部太平县,被一伙山贼占了县城。”
郑三震的眉头挑了一下。
“山贼?”
“据说原是县境内黑风寨的匪徒,去年冬天打下了太平县。三大世家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对他们招安。”
下首一名佩刀将领腾地站起来,厉声请命道:“什么山贼这么大胆子!大人,让末将带一千人马南下,三天之内把那贼窝端了!”
冯闰年抬手压了压:“赵将军莫急。南下剿匪自然是要做的,但不只太平县一处。”
他命人在堂中展开一张简图,指了三个位置。
“太平县山贼,芦湖县湖匪,石山县红巾盗。三股势力盘踞江州南部,都已根深蒂固。
这次要动手,就该一鼓作气全部荡平,现在正是大人彻底掌控江州的好时候,到时以江州为基,再将圣人接出......”
郑三震点头:“先把情报摸清楚。兵力、地形、粮道,一样不能少。做到一击必灭。”
话音刚落,后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到冯闰年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冯幕僚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大人。”他站起身,笑道,“门外太平县县令王守业求见。”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郑三震冷笑了一声。
“说到废物,废物就上门了,让他进来。”
两名亲兵把王守业从前院押了进来。
王守业浑身上下糊满了泥,锦袍不知在哪又蹭破了一块,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一进后堂,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郑三震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丢了太平县的王守业?”
“下官……下官正是。”
“一县之兵,防不住一窝山贼,弃城逃跑,弃百姓不顾。”
郑三震的语气平得没有温度,“按大虞律,丢城失地者当五马分尸!”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将军。
赵将军会意,往前迈了一步,抓住王守业衣领子就往外拖。
王守业的魂都飞了,两手扑腾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有冤要诉!”
“冤?”
“大人!那黑风寨的贼首陆沉,绝非寻常山贼!此人阴险毒辣,手段凶残!他不但强占太平县,还杀了我的儿子!”
王守业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下毒害得我县兵死伤惨重,在太平县大肆屠杀,百姓死伤无数!
下官拼死抵抗,奈何兵力悬殊,那贼子不知从何处得来精兵利刃,下官实在是无力回天!”
冯闰年皱了下眉头,淡淡问道:“我怎么听说,三大世家招安了太平县的山贼?”
王守业的嚎哭声卡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脑子转动起来,终于想明白了各种环节。
招安?三大世家招安了陆沉?
他们拿了铁矿的消息转头就跟山贼合作分赃,然后把自己这个提供消息的人关起来?
王守业的心寒透了,下一瞬变成了滚烫的怒火。
反正已经被抛弃了,还有什么好留的?
“大人!”
王守业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三个调,“下官正要说这件事!三位大人之所以招安黑风寨,是因为太平县境内有一处铁矿!”
场内瞬间没了声音。
郑三震身体也是一滞。
赵将军按着刀柄的手也松了。
王守业的眼泪擦都没擦,一口气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的说完:“那铁矿是下官在任时发现的!
矿脉极大,品质上乘!
下官把这消息告诉了三位大人,本想请他们派兵剿灭山贼夺回县城。谁知他们得到消息后,把下官关在康家的宅子里!转头就跟黑风寨勾勾搭搭分起了矿产!”
他越说越觉得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拳头捶着地砖。
“大人!三大世家跟黑风寨必有勾结!铁矿的事他们瞒着节度使府,私下分赃,一口都没往上报!”
冯幕僚把视线转向郑三震。
“大人,怪不得三大世家收得这么快。原来不是怕您,是想悄悄掩盖铁矿的事。”
郑三震没说话。
旁边周傀低声道:“铁矿若属实,且未在朝廷册录之内,那三大世家私占矿产,已是大罪。”
“大人,眼下四方用兵,铁矿的价值不言而喻。三大世家藏着这张牌,怕是留着日后讨价还价。”冯闰年继续分析。
郑三震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
“看来我离开这一年,江州都忘了姓什么了。”
他没有再多说。
赵将军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守业,问道:“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郑三震扫了王守业一眼。语气平淡。
“此等废物,杀了吧。”
王守业浑身一抖,重新趴在地上,脑门磕得更响了。
“大......大人饶命!下官对太平县了如指掌!不管县城还是黑风寨无一不知!大人若要剿灭黑风寨,下官可以指路,可以戴罪立功!”
冯幕僚看了郑三震一眼。
“大人,此人虽废物,但熟悉太平县。眼下叛军仍然隔岸虎视眈眈,剿匪势在必行,能减少些折损多少是好的。”
郑三震看着王守业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先关押起来。什么时候有用了,再提出来。”
“是!”
两名亲兵架住王守业的胳膊往外拖。
王守业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被拖出后堂的时候连谢恩都喊不利索,舌头打着结。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一定知无不言,效犬马之......呜!”
门关上了。
后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冯幕僚走回座位,手指在简图上太平县的位置点了一下。
“铁矿。三大世家。黑风寨。”
郑三震起身走到窗前。
“传令下去。”
“是。”
“先派遣各方细作加紧渗透南部三县。一周内得到所有信息,随后立马调拨大军平乱!”
“属下领命。”
“还有——”郑三震没回头,“三大世家的人,给我盯紧了,就拿康家来庆贺此次胜利吧。”
冯幕僚拱手退出后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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