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灭族
三日后,江州节度使府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从府门口一路挂到正厅,足足三百盏,把入夜的节度使府照得跟白天没两样。
府门前车马排了半条街,各家世家、官员将领、商贾豪绅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来。
此次对外,是贺节度使双喜临门。
朝廷加封郑三震为镇南大将军,叛军北退江州安定,这两桩事搁一块儿,整个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一个敢缺席。
正厅里摆了江州重要人物的席位。丝竹声从后堂飘出来,舞姬在席间穿行,金樽玉盏叮当作响。
地方官员甚至都只能挤在堂外,中间最大那桌留给世家。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郑三震的嫡长子郑昀穿了身藏青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端着酒盏在席间游走。
他生得斯文清秀,见了谁都含笑点头,敬酒时身子微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大人,家父常念叨您在通江前线的辛劳,请满饮此杯。”
“周老先生,您的贺文写得极好,改日我登门请教。”
笑容得体,言辞周全,每个人都觉得被大公子高看了一眼。
转过屏风,笑容收了。
郑昀穿过回廊,推开后院东厢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榻上蜷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手脚绑着绸带,嘴里塞着帕子。
她听见门响,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门口小厮笑道:“大公子,您挑选之女便在里面!”
郑昀点点头,给了小厮赏银,他踏入屋内,小厮便把门关上。
他整了整袖口,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姑娘的眼泪滚下来,帕子堵着嘴,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有喉咙里闷闷的呜咽。
她随父来节度使府参宴,与各家女眷在一起,有人请她说有事告知,在偏僻之处便被掳掠至此。
郑昀回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步步靠近。
“别哭了,吵。”
“......”
正厅。
别驾李章平和长史康伯年坐在世家首位,两人正襟危坐,感觉坐下椅子有针刺般始终不舒坦。
康伯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李大人,吴大人怎么还没来?”
李章平眼睛余光打量周遭环境,说道:“昨日派人去他府上请他过来议事,他那管事上门说主家受了惊吓卧床不起,今日八成也不会来了。”
“受了什么惊吓?”
“怕是节度使回来那天吓的吧,你忘了?他当场就跪了。”
康伯年的眉头拧起来:“那若是节度使大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他自己生病不来,关我二人什么事?眼下先把自己摘干净,别的顾不上。”李大人不再言语,闭目养神。
康伯年见此也闭口不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往主位扫了一眼。
主位空着,郑三震还没入席。
对面坐着冯闰年,笑眯眯的,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视线时不时往他俩这边飘。
康伯年把茶杯放下,手心全是汗,心里有些不安。
一刻钟后,后堂传来脚步声。
郑三震走出来,郑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身后,衣衫整洁,笑容如初,落座在郑三震下首。
幕僚周傀起身,双手举杯。
“大人受封镇南大将军,北拒叛军,功在社稷!江州上下,与有荣焉!”
满堂齐声附和。
郑三震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场。
笑容和煦,仿佛一个寻常人家的富家翁,看不出一点久经沙场的威严。
“诸位。”他端起酒杯,“此番能守住江州,全赖各位在我身后鼎力支持。今夜大家尽饮此杯,贺江州太平!”
满堂哗啦啦站起来,杯盏举过头顶。
“贺江州太平!”
李章平跟着站起来,嘴比谁都快:“在大人英明之下,江州才得此太平!”
这马屁尽管有些哗众取宠,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纷纷点头附和,气氛一下子热起来。
郑三震对他笑了笑,举杯示意。
李章平连忙俯首示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从掌灯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马车的轱辘声从府门口渐渐远去。
李章平和康伯年也想走。
两人刚站起身,冯闰年端着酒壶晃过来了。
“李大人,康大人,这就要走?来来来,再喝两杯!”
李章平赔笑:“冯先生,我酒力浅。”
“哎,这可不行,大人还没散席呢,二位走了不合适吧?”
周傀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把两人按回座位,你一杯我一杯灌了起来。
李章平心里发毛,嘴上还得赔笑。
每喝一杯,心里就沉了一分。
等最后一桌外面的宾客散尽,正厅的门从外面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李章平的酒醒了大半。
他环顾四周。厅里除了郑三震和他的幕僚心腹,就剩自己和康伯年。
此刻已无喧闹,所有眼睛似乎都盯着他们。
冯闰年回到座位上,笑容还挂着。
郑三震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李大人,康大人。最近让人查了查账,发现有些数目对不上。”
正食来了!
李章平的后背一凉,腾地站起来:“大人,不知是何账目?下官必定严查到底!”
康伯年跟着起身,腿有些发抖。
冯闰年接过话:“二位大人,我们查出,大人在通江迎战叛军期间,后方有人克扣粮饷,数额触目惊心。
大虞危难之际行此贪墨之事,按律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抄家灭族说出,李章平的膝盖有些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跪了。
康伯年紧跟着跪下去,声音发颤:“大人!下官没有参与啊!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唯大人马首是瞻!”
郑三震端起醒酒茶呷了一口。
“二位大人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嘛,有人背地里做了坏事。”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周傀招手。
两名兵士从侧门拖进来一大块麻布,布上洇着深褐色的水渍,拖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兵士松手,麻布摊开。
十几颗人头骨碌碌滚出来。
其中一颗滚到李章平膝盖前,停住了。
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着他,嘴半张着,是长史吴廷远。
李章平的魂飞了。
他往后一缩,屁股重重坐在地上,险些吓尿。
康伯年好不到哪去,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牙齿咯咯打架。
冯闰年起身,踱步走到那堆脑袋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像在清点人数。
“吴家搜出大量贪墨粮草的账目,还有勾结山贼的证据。
罪不可赦。大人下令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李章平双手撑地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地砖上:“大人!下官也是受了吴廷远的蒙蔽!若是知晓他此等恶行,下官定第一时间禀告大人!”
康伯年跟着磕头,磕得咚咚响。
冯闰年没理他俩,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这吴家秘密开采了一处铁矿,不知二位知不知情?”
“不知情!不知情!”
两人异口同声,喊得比什么都快。
“那就怪了。太平县的山贼是怎么拿到招安文书的?”
“是吴廷远一手操办!我二人全被蒙在鼓里!”
郑三震放下茶碗,笑了。
“闰年啊,二位大人我相信是清白的。这黑什么山贼,想来与他们无关。
至于招安嘛,也算好事。我本有意出兵剿灭,奈何这一年在外征战,现在又是才过春耕粮草不济,还是缓一缓吧。”
话说得轻飘飘的。
李章平和康伯年对视了一眼。两人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这句话听得太明白了。
“大人!”
李章平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直起身子。
“这群贼人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得安宁!我李家愿全力供给此次围剿钱粮!”
康伯年赶紧跟上:“康家也一样!绝不让大人为钱粮之事分心!”
郑三震笑得更开了,站起身,亲自走过来把两人扶起来。
“二位大人真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啊。”
同一日。
黑风寨后山。
石大壮站在新开辟的校场边上,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独臂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兰仁的两千人到了。
说是青壮,倒也没错,一个个晒得黝黑,胳膊腿粗壮。但精气神嘛——怎么说呢,跟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差不多。有几个人站着站着还往四周看,确认附近没有河没有湖,这才长出一口气。
领队的是兰仁手下一个叫刘四的黑脸汉子,拍着胸脯对石大壮说:“石统领放心!这些弟兄们听说不用下水了,走得比谁都快!绝对自愿!只希望黑风军的兄弟们能够善待一二。”
石大壮叹了口气。
人越多,目标越大,今后败露清剿的危险越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连绵的山岭和正在劳作的屯民,心里有些不忍丢下,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太平县。
陆沉正坐在县衙后院的石凳上发呆,脑子里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叮!任务“招兵买马”已完成。】
【任务评价:超额征募三千白衣“自愿”军。】
【奖励发放中:随机图纸——单兵连弩。】
一张羊皮卷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陆沉展开看了两眼,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不太懂,但他知道此时任何多出来的底牌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起身就往外走,让人寻来老宋。
“老宋,拿去。”
陆沉把图纸塞到老宋手里。
老宋展开图纸端详了半天,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少寨主,这画的什么?”
“一份弓弩图纸,看能不能尽快赶制出来。”
老宋抱着图纸一路小跑到县衙。
诸葛无名正在案前写东西,老宋把图纸往桌上一铺。
诸葛无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赶忙将笔放下。
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浑然不觉。
“此图名为连弩?如何得来?”
“少寨主交给我的,说看能否尽快赶制出来”
他把图纸拉近,指尖沿着上面的机括结构一路划过去。
弩臂、望山、悬刀、箭匣,每一处标注都无比精确。最关键的是这名为连弩之物,可装填十支短箭。
“一人手持,连射十矢。”诸葛无名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若是造出来,弓弩手只需半日训练就能上阵。”
老宋凑过来:“那好啊!我去找木匠铁匠赶紧造!”
“等等。”诸葛无名直起身,“这弩的机括极其精密,批量制作需要大量熟练工匠。”
老宋的笑容凝住了。
“那怎么办?”
“按目前情报推算,最多一个月,江州军就到了。”诸葛沉声自语。
诸葛无名把图纸折好,走到窗前站了片刻:“不过我已为黑风军和江州军第一战定好的地点,若有此物胜算增加不少!”
“老宋,先做两百把吧。木匠从县里百姓和一万屯民里挑,
会榫卯活儿的全调出来。铁匠那边,兵器铸造延后,全力打造弩用的特制箭矢。”
他转过身,看着老宋。
“箭矢越多越好。”
老宋应了一声,抱起图纸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此战真能胜吧?”
诸葛无名没有回答,只是走回桌前,把江州南部的简图展开,手指落在太平县东面。
“老宋,抓紧时间。”
老宋走后,东厢安静下来。
诸葛无名重新坐回案前,将连弩图纸展开铺平,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竹尺和炭笔,开始逐个拆解零件的结构,写下每个零件的最快制作之法。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衣军刚凑齐三千人,连弩图纸就到手了。
这种东西,整个大虞也不曾出现过。
主公此刻定然也在想破局之法,自己必须把这图吃透,用最短的时间造出最多的连弩。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重新绘制放大版的机括分解图,一边画一边测算物资筹备。
这一夜,堂内的灯没有灭过。
而今夜注定难眠。
陆沉坐在桌前,手里翻来覆去摆弄着一个锦囊。
绝境锦囊。
之前攻打太平县时系统给的奖励,说是绝境之下打开,能有一线生机。
他用力扯了一下,纹丝不动。换了个方向再扯,还是打不开。
脑子里叮了一声。
【提示:宿主当前未处于绝境状态,锦囊无法开启。】
陆沉把锦囊往怀里一塞,靠在窗户边,仰头看着夜空。
绝境之下才能打开。
那到时候真到了绝境,这破玩意儿里头装的东西,真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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