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齐云
齐云脸上的表情,陆沉从没见过这么认真过。
不再是往日那种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就那么站着,背靠着城垛,夕阳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倒是有些被帅到。
“陆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沉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
齐云没有马上开口,眼睛望向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陷入了回忆里。
“我小时候就在京都待过几年,那段小时候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和齐霄的只言片语中跟陆沉提过,齐家两兄弟幼时随齐衡居住在京都,那会儿天下还没乱。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哥比我大六岁。我爹在礼部任职,整日跟朝中那帮大官虚与委蛇。
大哥跟着我爹出入各种酒宴之中,见的都是高门大户的体面人。”
齐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我不一样。我爹嫌我闹腾,不让我去那种场合,怕我惹事儿。
我娘就把我放在府里让嬷嬷看着,结果我翻墙出去了好几次,嬷嬷追不上我,我就满京都乱跑。”
“你才几岁就翻墙?”
“五岁就会了,六岁已经翻得很熟练了。”齐云一脸理所当然。
陆沉没接话,难怪至今这位齐二公子都不喜欢走正门。
“京都那地方,繁华得很。东市卖绸缎的铺子,一匹锦缎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的粮。
大哥看到的是朝堂里那些人的嘴脸,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回来跟我讲,我也就更对那些官场之事更不感兴趣了。”
齐云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地下。
“京都里有一条“烂泥巷”,住的全是底层的百姓,过得比现在那些流民还惨。
我第一次偷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蹲在墙根下面吃别人丢下的。
他身上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紫,穿着单薄的破洞衣服。”
“我从兜里掏了块糕点给他,那是我娘给我的。他接过去没舍得吃,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妹妹。”
齐云低下头,拿靴尖蹭着城墙上的青苔。
“我爹娘后来找到了我,把我一顿好打。后来我又在护卫保护下去了几次,给他送些吃的,不知是第几次去的时候,那小孩不在了。
旁边的人跟我说,他被当街的差役踹了一脚,夜里发了高烧,没撑过去,他妹妹两天后也没了。”
城头上风大了一些,吹得齐云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年我还八岁,很多事情看不懂,就觉得想哭,就哭了好久,但我至今仍能记得特别清楚那些人充满泥垢的样子。”
陆沉没说话。
“打那以后我就更不想读书了。”
陆沉心想,不想读书和这没关系吧?你就是纯纯不想读书。
齐云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大哥跟着我爹学治军、学韬略,想着将来怎么治理天下。
我就想,治什么治,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坏,治来治去还不是老百姓遭殃?不如学武,谁欺负人我就揍谁。”
“后来回洪州了,我爹给我请了先生教我读书,我把先生全气跑了。”
“难怪你爹要打你。”
齐云的表情松快了些。
“我私下找了不少师父,洪州城里但凡有点名头的武师我都登过门。
问题是那些人一听说我是齐家公子,怕惹恼我爹也不敢教。真有本事的瞧不上我这种纨绔子弟,没本事的骗了我的钱就跑了。”
“所以你才满天下找师父。”
“对啊!听说通州有个隐世高手,我跑过去人家早死了。听说湖州有个老道武功绝顶,我找到他,结果就是个骗子。
我前后拜了好多个师父,都没学到真本事。”
“有一个人最是可气,收了我的银子,转头就从后门溜了。”
陆沉这回没忍住,笑了笑。
“后来从京都回洪州路上,我听说太平县黑风寨有个厉害的少寨主,手底下猛将如云,武功奇高,我就去了。”
他看着陆沉,咧嘴一笑。
“然后就遇到你了。”
陆沉心想,你遇到我那天是被徐青青五花大绑拎回来的。
“陆大哥,你知道你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沉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说。
“别人看我,要么看见齐家二公子,要么看见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账。
只有你,看我就跟看一个普通兄弟一样。你鼓励我去找师父拜师,最后还真让我拜上了。”
陆沉心虚了一下。他当时让齐云去拜师,纯粹是想借徐青青的手把人吓跑,自己好趁机溜号。
但这种话,现在这情绪下,怎么说得出口。
“在太平县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
齐云直起身,拍了拍城墙上的砖。
“跟着徐师父练剑,可惜最后没有能够和陆大哥你一起抵抗江州府军……”
他忽然顿了顿。
“陆大哥,你一个便灭两万府军,你知道我后来听说的时候什么反应吗?”
“嗯?”
“我在家里上蹿下跳,我爹以为我发疯,差点把我绑起来。我就是既激动也遗憾,你一个人去干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我齐云居然没参与。”
“所以,发现自己若是不能强大起来,就帮不到身边任何人。陆大哥你的事我帮不上,我大哥的事我也帮不上!”
齐云转过身来,正对着陆沉。
这张脸上没了往日的嘻嘻哈哈,眉眼之间竟有几分齐霄的影子。
“陆大哥,大哥去南诏了,你要回江州了,我这次决定留在宣武军。”
陆沉愣了一下。
“从一个普通士卒做起。”
齐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决。
“我爹走的路,我大哥走的路,我也想走一遍。
以前我觉得行侠仗义最快意,可在太平县待了那么久,在沅安看了那些少年兵,我才想明白,一个人的剑再快,也护不住所有人。”
陆沉沉默了好一阵。
说实话,他心里不好受。
齐云在他身边待了太久,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吵吵嚷嚷的,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可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这尾巴突然没了,浑身都不自在。
他抬手拍了拍齐云的肩膀,用了点力气。
“齐弟,你真的成长了!”
齐云咧嘴笑了,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样子。
“以后我要是有难,还得你来救。”陆沉补了一句。
齐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贼兮兮的:“放心陆大哥,等我彻底掌了宣武军的兵权,第一件事就带人去帮你把郑三震灭了!”
陆沉的伤感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娘的,白感动了。
得,还是那个齐云,这里子是改不了的。
他也不再多说,再聊下去指不定又得蹦出什么惊天言论。
次日一早,沙蛮儿带着五千南诏精锐到了。
这五千人清一色短甲竹盾,黑压压站在关外,看着就不好惹。
加上此前关在涯水关内的五千俘虏,整整一万人。
沙蛮儿站在陆沉面前,手里提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狼牙棒,表情严肃。
“阿父说了,你走哪我走哪。”
陆沉点点头。
“你吃饭我看着,你睡觉我守着。”
“倒也不是不行,但我现在正方便呢,你也站着?”
“嗯,寸步不离!”
这沙蛮儿太没边界感了,陆沉看了他两眼,算了,随他去吧。
齐衡带着前来支援的一万宣武军班师回洪州府,袁重父子留下来主持挖渠分水和,还有与南诏的粮食交易,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齐云。
临行之际,齐衡勒马在关门前停了一会儿,回头立在齐云面前。
这小子身上穿着一套普通士卒的麻布军衣,腰间别着一把制式横刀。
齐衡在马上坐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我这逆子,也算是长大了。”
袁重在旁边拱手应道:“二公子心志已定,大人该高兴才是。”
齐衡刚要点头,齐云远远冲着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爹!你放心去吧!大哥去南诏了没事!别担心后继无人,以后我来继承齐家家业!”
齐衡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左右侍卫赶紧伸手扶住。
袁重嘴角抽了两下,低下头去,不敢看齐衡的脸色。
“走!快走!”齐衡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马便走头也不回。
两万人马的队伍拉成长龙,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坳后头。
齐云在关楼下面站了很久,一直到烟尘散尽。
四日之后。洪州城门外。
陆沉牵着马,站在青石路上。身后是沙蛮儿和一万南诏军。
齐衡就站在他对面,一身常服装扮。
侯云舒这次站在了齐衡身侧。
她换回了女装,水碧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晃着。
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没了扮作书生时的拘束模样。
她站在齐衡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不再进去再坐坐?”齐衡问。
“不了。”陆沉拍了拍马脖子,“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
齐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城门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丢了句话。
“路上小心。”
然后便走了,留下的人自有一些话要说,他也是识趣的。
侯云舒站在原地,跟陆沉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身后是沙蛮儿在吆喝士卒整队的嘈杂声,梦娘牵着马在更远处等着,也识趣地没往这边看。
“你什么时候走?”陆沉先开了口。
“应该就这两日了。外祖父要回苏州的。”
“苏州好啊。”
陆沉说:“我也一直想去苏州来着。”
侯云舒没接这话。
她低头不语好一会,然后抬起手,把头上那支银簪子取了下来。
簪子很旧了,银色已经有些发暗,簪头雕着一朵不认识的花,做工算很是精致,但被她日日佩戴,磨得很光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把簪子递出来。
陆沉没伸手。
“这太贵重了。”
侯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她的指尖碰到陆沉的掌心,很快缩了回去。
陆沉攥着那支簪子,低头看了看。
“以后不管如何,我都会记得这些日子的......精彩。”侯云舒轻声说道。
陆沉把簪子小心揣进怀里,心里所想脱口而出:“江南也不远,你要是闷了……可以给我写信。”
侯云舒怔了一下。
“写信?”
“对啊,我到时候让人去苏州跟你联系啊。”
侯云舒没出声,低着头,也看不清什么表情。
半晌她“嗯”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那你也可以写给我,告诉我你还活着。”
“......好!”
侯云舒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陆沉。”
“嗯?”
“别死了。”
陆沉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心,按照齐大人所说,我可是个祸害。”
侯云舒不再回头,脚步加快,裙角在青石板上拂过,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陆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
梦娘牵马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陆沉夹了下马腹。
沙蛮儿带着南诏军跟上来,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陆沉!我们去哪?”
“回太平县,走沅安隘,翻黑风山。”
队伍浩浩荡荡往南去了。
齐府。内堂。
刘氏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齐云给她写的信,翻来覆去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也是齐云写字以来最工整的一次了。
“娘,我想通了,以后我不乱跑了。
大哥在南诏,我在涯水关,您别担心我们。等我掌兵了,就回来看您。”
落款画了个自己跪着磕头的画儿。
刘氏把信按在胸口,眼眶又红了。
齐衡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在旁边坐下。
“哭什么, 齐云那是长大了。”
“我两个儿子一个都没在身边,我不哭谁哭。”
刘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你,怎么就答应让齐霄去南诏了?那是什么地方,他哪住得惯!”
“这事不是我答应的,是他自己选的。”
“那齐云呢?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让他去当宣武军?”
齐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连着翻了十多年的墙,你哪次拦住过?”
刘氏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低头擦眼泪。
齐衡坐在那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另一边,文德公范闻的院落里。
范闻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但眼睛没在书上。
侯云舒从外面回来了,站在廊下换鞋。
范闻放下书,看着她。
“云舒,齐霄你去见过了?”
侯云舒顿了一下,进屋在他对面坐下。
“外祖父,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以后回苏州,您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范闻看着自己外孙女的脸,年轻得很,眼角还有没干的湿痕。
他没追问细节,盯着她头上的空白。
“咦,云舒你那簪子呢?”
侯云舒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发现簪子不在了,耳根红了。
范闻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护不住你好久咯,就是不知等不等得到你出嫁那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齐衡走了进来。
“老师。”
“进来吧。”
齐衡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齐霄为了止息边事,已与南诏首领之女沙南笙成婚。此事出于涯水关军情的紧迫,事发仓促,齐霄来不及禀报。侯家那边的联姻之事……”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范闻睁开眼,看了他半晌。
“齐衡,这是事实?”
“是。”
范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心里想着那云舒把簪子给谁了?
“沙家之女……齐霄喜欢?”
“是。”
“那就算了吧。”
范闻把茶碗放下来。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最不愿见的就是一对怨偶。云舒也不是非齐家不嫁,往后再议吧。”
齐衡松了口气,起身拱手。
范闻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祖孙两人。
侯云舒站起来,走到范闻身边,弯腰把他手里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
“外祖父,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
“好。”
“云舒,你给我说说你这次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外祖父,你还记得书院那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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