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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遇故


齐衡已经安排人提前替他们开路,就想着把陆沉这瘟神送走。

陆沉还没出洪州地界,沿途各县便已经收到了节度使府的手令,一万大军过境,不得阻拦,不得盘问,并提供一些粮草。

这待遇,倒是让陆沉这一路都很顺利,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沙蛮儿骑在一匹马上,狼牙棒横在马背上,走一步晃三晃。

在他眼中,这骑马远没有骑大象舒坦。他身后一万南诏兵排成长龙,但这不愧是精锐,陆沉下令不可打扰百姓,都严格遵守着。

“陆沉,这行军速度也太慢了。”沙蛮儿嘟囔。

“急什么,又没人追。”

“我饿了。”

“刚吃完。”

“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

陆沉懒得搭理他。

这位大沼泽来的活祖宗,一天能吃六顿,每顿的量顶陆沉一天的口粮。

齐衡给的补给,照这个吃法根本到不了沅安县,若不是沿途各县又给了些,怕是接下来得饿肚子了。

陆沉皱了皱眉,这沙泽不会就是觉得沙蛮儿吃太多了,自己养不起才让我带走得吧?

梦娘骑马走在陆沉右侧,安安静静的,只是有时候提两句侯云舒,陆沉有句没句的搭着话。

三日后,队伍抵达沅安县地界。

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翻过了,地里已经是成片的庄稼了。

跟陆沉上次来的时候比,这地方变了不少。至少没有快饿死的人了。

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一片村落的轮廓。

回到了清溪村。

陆沉在这地方有着一段难忘的记忆,周长安他们就是从这个村子出来的,当初这群少年全是这村的孤儿。

队伍靠近村口时,田里干活的几个农人抬起头来。

一万人的队伍,黑压压的,南诏兵又穿着短甲竹盾,长相跟中原人不太一样,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看着就不像善茬。

田里的人扔下锄头就跑。

“有蛮夷打进来了!有蛮夷打进来了!”

一个老汉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往村里窜,边跑边喊。

村口的几户人家门板啪啪关上,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从篱笆缝里往外瞅,脸都白了。

陆沉叹了口气。

也不怪他们,沅安县的百姓被官兵祸害惯了,看见这些南诏更是第一反应就是躲。

“沙蛮儿,让你的人都退到村外,别往里走。”

“为什么?”

“吓着人了。”

沙蛮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又看了看缩在门后面的村民,挠了挠头。

“我们有那么吓人吗?”

沙蛮儿低头看了看,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换了个他自认为和善的表情。

那表情配上他两米出头的身板和满手臂的刺青,效果适得其反。屋里的大人直接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了。

陆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梦娘,自己一个人往村里走。

“大家别怕别怕,我们是路过的,路过的!”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应。

村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连狗都不叫了。

安静了几息。

一扇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大娘探出半个脑袋。

“你你是陈……陈小子?”

“对大娘,是我!”陆沉赶紧迎上去。

大娘把门推开,颤巍巍走出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还真是你这小子!瘦了,黑了。”

“就大娘你还认出我来了啊。”

“我又不瞎,陈小子你可是救了我们村,让那个姓温的得到报应的恩人呐。”

大娘朝村口方向看了看,皱起眉头。

“外头那些黑不溜秋的是什么人?”

“我的……手下。放心大娘,他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手下?你哪里去收的手下,一个个跟蛮夷似的。”

陆沉干笑两声,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这就是南诏精锐,那他们估计得真吓晕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小,隔壁几户人家听见了动静,门陆续开了。

一个瘸腿的老汉从巷子里探出头来,认出陆沉后一拍大腿。

“哎呀,真是陈小子!你还活着呢?”

“活着活着,好好的。”

“我还以为你跟长安他们一块去当兵了呢!”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村里七八个老人都围了过来。

年轻人不多,壮劳力更少,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和带孩子的妇人。

“陈小子,你走了不知道啊,袁将军把温县令那狗东西砍了以后,县里来了新的官,把咱们儿子抚恤金,还有地都给我们了!”

“是啊是啊,每家分了三亩,够种的了。”

陆沉听着,点了点头:“那就好,有地种就饿不着。”

瘸腿老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小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那天袁将军带兵来救你们,排场大得很,我们都看见了。

后来周长安那帮娃娃全被带走了,说是去当兵。”

陆沉摆摆手:“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赶巧认识几个朋友。”

“别想蒙我,做买卖的带一万个黑大汉路过我们村?”

陆沉被噎住了。

这老汉倒是糊弄不了。

“那个……我这次是路过,要回江州去。”陆沉赶紧转移话题。

“回江州?”瘸腿老汉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在打仗吗?听说有个什么黑县令,把官府都打跑了。”

陆沉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吗?没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老太太来了精神,“前阵子过路的商贩说的,江州太平县有个黑县令,杀官造反,手底下几千精兵,连节度使都拿他没办法!”

“那可了不得。”陆沉面不改色。

“可不是嘛!”瘸腿老汉一脸崇拜,“听说那黑县令还给老百姓分地,不收赋税,比咱们这儿的官还好!”

“对对对,好人,是大好人。”

梦娘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又聊了几句,陆沉便告辞了。老人们非要塞给他一些鸡蛋蔬菜,陆沉推辞不过收下了。

回到队伍前面重新启程,绕过清溪村往北面的山脉走。

官道到这里就断了,再往前是一条土路,两边灌木丛生,越走越窄。

陆沉自然是认得这条路,当初他带着周长安那帮少年就是从这儿上山的。

半个时辰后,山势陡了起来。

土路变成了碎石小径,两侧是夹峙的崖壁,只容三四人并排通过。南诏兵不得不收缩队形,拉成一条长蛇。

沙蛮儿东张西望:“这地方倒是个好隘口,两边架上弓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陆沉没接话。他抬头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熟悉的峡谷,心里五味杂陈。

沅安隘。

他和周长安花了十来天垒起来的寨子,用石头一块一块砌起来的墙,用木头削的尖桩。

那日县兵攻上来的时候,少年们就蹲在这堵墙后面,拿着削尖的木棍和豁口的柴刀。

转过最后一道弯,寨门出现在视野里。

陆沉愣了一下。

寨门还在,还紧闭着。原来一人多高的石墙也加到了两人高,墙头上还多了几个木制的瞭望哨。

门框上那三个木炭写的“沅安寨”还在,不过被人重新描过了,这回那个“安”字的一点补上了。

“谁在外面?”

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根竹枪,探头往下看。

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脸色一变,脑袋缩回去了。

“有人来了!好多人!快叫杨哥!”

墙后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仰头喊了一声:“别紧张,自己人!”

墙头上又冒出两个脑袋,都是半大少年,手里拿着石块,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片刻后,寨门吱呀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队伍。

片刻后又冒出一个身影,正是杨文高,他看见陆沉。

“陆……陆大哥?!”

“是我,你是杨文高?”

杨文高愣了三息,然后扭头朝寨子里面吼了一嗓子:“是陆大哥回来了!”

寨门彻底打开,杨文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陆大哥,你怎么回来了?你有没有看到大哥、冯大宝他们?”

“我准备回太平县了,从此路经过。”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长安他们还在州府大营,你小子就准备待在这了?”

杨文高挠了挠头:“我本来就体弱多病,不适合从军,便留下来照顾奶奶了。

后来我想着这寨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带了几个没走的弟兄在这寨子里生活。”

“几个人?”

“连我一共七个。”杨文高伸出手比了比,“都是年纪小没够上入伍标准的。”

陆沉往寨子里看了一眼。里面的变化不小,原来光秃秃的谷地里多了几间茅草屋,靠山壁的地方开出了一小片菜地,种的是……土豆?

“这土豆哪来的?”

杨文高一拍胸脯:“阿秀姐给的!”

“阿秀?”

“就是上次和这位姐姐一起救狗子哥他们的阿秀姐啊。“杨文高指了指陆沉身旁的梦娘说道。

“之前在咱们寨子里待过的,之后就有时来一趟,教我们练拳脚,还带了土豆种子过来。说是从山那边太平县送来的,让我们种上,饿不着。”

陆沉点了点头。

“陆大哥,你们要从这回太平县?”杨文高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后面那一万兵马身上,哪里见过这阵势。

“对,从你们寨子穿过去,走后山的路,能直接到黑风山。”

杨文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沉拍了拍他:“你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杨文高来了精神,拉着陆沉往寨子里走。

“来来来,我带你看看,我们把寨子扩了不少呢!”

寨子里确实比陆沉走的时候像样多了。

石墙加高加厚了,寨门换成了实木的,虽然做工粗糙,但结实。

谷地里的茅草屋有五六间,排列得还算整齐。靠东面的山壁下挖了个蓄水池,引的是山上的泉水。

七个少年,最大的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二三。

他们从各自的位置跑过来,围着陆沉叽叽喳喳。

“陈路哥!你回来了!”

“陈路哥,你看我练的拳!”一个小个子当场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的,有点阿秀教的那套路子的影子。

杨文高见大家还在叫陈路哥,便说道:“别再喊陈路了,陆大哥真实身份是太平县黑风寨首领陆沉!”

陆沉被围在中间,有点招架不住。

杨文高在旁边得意:“怎么样?我管得还行吧?”

“行,比我那时候更好了。”陆沉说的是实话。他当初在这儿的时候,寨子还是一堆乱石头,这帮少年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

“阿秀姐说了,我们虽人少,但得把日子过好。”

陆沉心里有点堵。

这帮孩子,他当初建这个寨子纯粹是被系统逼的,压根没想过要长久维持下去。

结果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来的人反倒把这地方当成了家。

“阿秀多久来一次?”

“半个月左右吧,有时候二十天。她从沅安县那边过来的,每次来待上一天,教我们练功,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梦娘在一旁,想起阿秀这个徐青青以前救下的师妹,尽管是红缨的人,但她已经在沅安县生了根,今后还会在这安家。

这也是红昭教每一个人的未来,从像一个普通人在每一个地方落脚,再到成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融入这个地方,甚至成家。

在这个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行了,我们不多待了,赶路要紧。”

杨文高的表情有点失落:“这就走啊?不留下来吃顿饭?”

“一万张嘴呢,你这点土豆不够塞牙缝的。”

杨文高往寨门外看了一眼那支队伍,咽了口唾沫,果断放弃了挽留的念头。

“那……陆大哥,你以后还来吗?”

陆沉想了想:“说不准。不过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阿秀传话,太平县那边会照应你们的。”

杨文高用力点头:“放心吧陆大哥!”

陆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带着梦娘和沙蛮儿穿过寨子,从后面的谷道往山上走。南诏兵鱼贯而入,从寨子中间穿行而过。

七个少年站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一万人,走了好久才全部消失在密林深处。

沙蛮儿走在陆沉前面开路,狼牙棒当拐杖使,一路劈开挡道的树枝灌木。

“陆沉,那些小子也是你的人?”

“不是,就是认识的朋友。”

翻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队伍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扎营过夜。

南诏兵都是在林间生存的一把好手,砍树搭棚生火做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陆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北面的山峰。

翻过这片山,就是黑风山了。

他离开太平县多久了?算算日子,好几个月了,再往后便是秋收的时节了。

“东家在想什么?”梦娘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碗热水。

“想大家都怎么样了。”

梦娘笑了一声:“也许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呢。”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沙蛮儿抱着狼牙棒靠在树干上打呼噜,声音跟打雷一样。

陆沉翻了个身,把耳朵捂上,这家伙,铁定就是沙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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