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运粮
永新县城门外,尘土飞扬。
从参苍县出发的运粮队浩浩荡荡两千余人,一辆辆满载粮袋的运粮车排成长龙,终于在午时抵达永新县。
守城参将,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带着几个副将亲自下来交割。
他翻了翻押运的粮袋,神情就变得不满起来。
“怎么才一周的量?”
运粮官从马上跳下来,笑呵呵拱手:“孟将军,上头定下来的数,小人也没法子。”
孟参将往运粮官肩上一提,怒目瞪视道:“以前都是半月一拨,怎么就变了?还是你们自己吃了?”
运粮官擦了把汗,凑近了压声道:“将军息怒啊,您有所不知,节度使大人马上就要从通江回州府了。后面的布署,得等大人决断后再定啊。”
孟参将神情才缓和,放下提着得运粮官。
节度使要回来了。
那意味着接下来就是对南边那帮山贼动手的时候快到了。
既然要重新排兵布阵,粮草调配是多是少,确实得先听命令。
“行吧。”孟参将朝身后一挥手,“立马交割!”
士兵们上前开始卸粮搬运,运粮官站在一旁,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一直骂这姓孟的。
这四县参军自己都有接触,就属这姓孟的最他娘的凶恶。
交割完毕,运粮队原地歇了小半个时辰,便重新集结出发。
两千人的队伍走时轻快很多,板车轮子碾过官道,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出了永新地界约莫七八里地,前头岔路口,运粮官忽然勒住了马。
“停一下。”
辅官跟上来:“大人,可有什么情况?”
运粮官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的样子:“不行了,闹肚子,你们原地等我片刻。”
辅官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岭的,也没什么好说的,点了点头。
运粮官下了马,扫了一眼队伍,随手朝最近的两个民夫一指:“你!你!跟我来,帮我守着点。”
两个民夫相视看了一眼,赶忙放下手里的绳子跟了上去。
三人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走了约莫二十步,运粮官停下脚步,手从肚子上挪开了。
哪有什么闹肚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他左右看了看,按田司仓所吩咐的,应该就是这个位置才对。
四下林中一片安静,树缝间的光线晃动,有种眩晕感。
突然,林子里窸窸窣窣,灌木丛后面猛地站起两个人影。
一壮一瘦。
壮的那个,宽肩厚背,站在那跟一堵墙似的,把后头的光都挡了个严实。
瘦的那个倒还正常些,个头差不多就是单薄了点,不过举止显得怪异,他瘸着腿身子扭曲。
“嘶,麻了,麻了,哎哟......”
逆光看不清脸,运粮官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什么人!”
身旁两个民夫也紧张起来,攥紧了拳头。
“大人!大人别动手!”
瘦的那个赶紧从灌木后头蹿出来,连连摆手。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小的是我叔的远房侄子!自己人!自己人啊!”
运粮官眉头一拧。
啥玩意?
“你叔谁?”
对面那人一拍脑门,嘴比脑子快:“哎呀,脑子也蹲麻了,我叔就是田粟田大人呐!”
运粮官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挪开。
田司仓提前打过招呼的,说有两个远房侄子要跟进他们的运粮队去参苍县办事。
至于办什么事,田司仓没说,他做为下属的自然是不会多问,这种一看便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一个小小运粮官,照办就是了。
“你就是田大人说的那个……陈什么来着?”
“陈路啊,大人。”回话的正是陆沉。
他从灌木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朝运粮官堆出一脸笑。
铁牛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运粮官面前,光线挡得更严实了。
运粮官的目光在铁牛身上多停了两息。
这体格,远房侄子?田司仓那小身板,他家能出这号人物?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他便没再深究。
“大人,这是我弟,陈铁牛。”陆沉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你俩。”
运粮官点头,随即转身冲两个民夫说,“你们就在此处等着,等我们走远了,你们自己寻路回去。”
两个民夫点点头,利索地把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递给陆沉和铁牛。
陆沉接过衣裳抖开一看,大小合适。
再看铁牛那件,也是宽大的号,穿上去也很合身。
这两个民夫的身形,一个跟自己差不多,一个虽不及铁牛,但也壮实,看来是提前安排好的人。
换好衣服,运粮官领着二人往队伍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你们拿好身份文书,等下混进队伍,别乱说话别惹事。
按田大人的意思,到了参苍县城门,你们自行离开便是,若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可保不了你们。”
“是,大人。”陆沉笑着点头,顺手往运粮官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运粮官手指捏了捏,分量不轻。他表情更和善了。
“田大人的侄子,我自然会照顾一二。路上你们若遇到什么问题,找我便是。”
“那就太感谢大人了。”
三人回到队伍边上,运粮官朝后面一挥手。陆沉拽着铁牛低头钻进了队伍中段。
运粮队征调的全是各县民夫,谁也不认得谁。两个生面孔往里一塞,连看都不会被多看两眼。
运粮官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队伍重新启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铁牛凑到陆沉耳边。
“少寨主——”
陆沉回头瞪他,四顾左右。
“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出门在外叫哥,别暴露了!”
铁牛赶忙改口:“哥。”
“什么事?”
“我饿了。”
“忍着。”
又走了一刻钟。
“哥。”
“又怎么了?”
“还是很饿啊。”
陆沉没搭理他。
再走了一刻钟,铁牛脸都垮了,这哪受得了。
陆沉咬着后槽牙,低声道:“你从出发之前不是带了许多吃的吗?”
“这都蹲半天了,早就吃完了。”
“吃了才半天?”
“往日都没这么久啊。”
陆沉说着说着,感觉自己也饿了,两个人从清平县出发,绕过永新县抵达这个接头点,确实剩不下什么吃的了。
但他好歹还撑得住,铁牛那身板,消耗是普通人的两三倍。
“再等等,这种队伍到了饭点会开锅的。”
铁牛不吭声了,但每走一步,肚子就跟着咕噜一声,声音大得前后几个民夫都侧目。
陆沉一阵嫌弃的看着铁牛,早知你耗油这么高,若不是带女子在这不方便,就带梦娘出来了。
终于,又捱了一个时辰,日头偏西。
前头传来口令,原地扎营造饭。
铁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运粮队的伙夫们手脚麻利,十多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劈柴生火熬米汤。
米汤也就比白水粘稠那么一点,飘着几粒碎米,里面有点肉末比大海捞针还难找。
但铁牛不嫌弃。
他抢在第一批打饭,捧着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又去排了一次。
再去排了一次。
第四次的时候,旁边那口锅跟前排队的十来个民夫终于坐不住了。
“哎哎哎!你这莽子是不是打了好几碗了?”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指着铁牛嚷起来。
铁牛端着碗,嘴边还挂着米汤,眨巴眨巴眼。
“怎么了?”
“怎么了?你他娘的一个人喝好几碗了!我们这边还有好些人没吃上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帮腔:“就是!这么大个子也不能这么吃法!一个人顶我们三四个了!”
铁牛往后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小半锅。
“不是还有吗?”
“有你大爷!等下还有后面的人要吃呢,就顾着你自己呢!”
铁牛皱了皱眉,摸了摸肚子,确实还没饱。
眼看铁牛那张脸开始不太好看了,陆沉从后面挤过来,拽住铁牛胳膊就把人拉到一边,转过身冲那帮人赔着笑。
“各位哥哥消消气,消消气,我兄弟饭量大,不懂事,得罪了。”
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哼了一声:“光说好听话有屁用!他多喝的那些,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矮胖的也跟着起哄:“去找运粮官评评理!凭什么他一个人吃这么多!大伙儿都是征调的,凭什么你们就多吃些?”
陆沉看了眼这帮人。
七嘴八舌的有十来个,剩下的纯属跟风看热闹。
他把铁牛按住,笑道:“哥几个别气,这样吧,今天多喝的这些,算我们的不是。
这大铁锅和粮食,接下来我兄弟俩多拉一些,怎么样?”
精瘦汉子一愣。
运粮队里最苦的活就是拉车,一辆满载的板车加上大铁锅和米袋,少说也有几百斤,平时得五六个人轮着拉。
“你俩拉得动?”
陆沉拍了拍铁牛的肩膀:“我这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力气管够。”
铁牛点头,顺手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汤倒进嘴里。
精瘦汉子跟旁边几个人对了对眼神。能白捡这便宜,谁不乐意?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后面到参苍县的路,这重物车归你俩拉。要是半道上撂了挑子,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放心。”陆沉拱拱手。
那帮人散了,该吃吃该喝喝去了。
铁牛还想再去盛一碗,被陆沉一把薅住后领。
“够了。”
“可......”
“先忍着,别闹事儿。”
铁牛委屈地舔了舔碗沿,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启程。
铁牛一个人拉着车,双手攥着车把,载满粮袋和大铁锅的车子被他拽着走,速度竟然跟正常几人拉的差不多。
旁边的几个民夫彻底看傻了。
陆沉坐在车尾处,一条腿悬在车板外头晃荡,一条腿踩在板上,背靠着米袋,倒是有些惬意。
铁牛拉了一阵,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开口问道:“哥,刚才为什么不收拾那帮人?又不是打不过。”
陆沉睁开一只眼:“铁牛,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来不能惹事儿,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山贼了。”
铁牛想了想:“可我们就是山贼啊,打不过就抢呗。”
“然后呢?”
“然后抢不给,我们就绑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铁牛挠了挠后脑勺,“再然后就把他地儿占了。”
“......”陆沉瞥了这憨子一眼,感觉他在内涵自己,但没有证据。
他苦口婆心道:“铁牛,你看看,我们现在这样子,就是因为当初你暴揍王腾那一下子,让我们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啊?”
“你那一拳头下去,直接导致我们惹上了太平县县令,我被通缉了好几个月。
后来还不得不打了太平县,你铁牛做事情就是冲动。不像我,做事冷静,不惹事,与人和善!”
铁牛嘿嘿笑了两声。
“所以这次听话,别惹事。我们就两个人,混进参苍县等大军来就行。能苟就苟,别出风头。”
“知道了,哥。”
队伍一路向北,途经临川县地界时没有进城。
运粮队去永新之前已经把临川那份送过了,临川县守军远远瞧见运粮队的旗号,城头上看了两眼,也不阻拦,直接放行了事。
陆沉缩在车上,从缝隙里往临川城墙上扫了几眼。城头巡逻的士兵不多,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走着。
时辰渐晚,运粮队找了处空旷的荒地上扎营。
民夫们把板车侧立起来围成一圈,防止夜里有野兽闯进来。
陆沉帮着铁牛把车安好,两人找了个位置,枕在米袋上仰面躺下。
头顶的夜空很明亮,星辰铺了满天。
风从西面吹过来,裹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陆沉枕着胳膊,望着漫天星辰出神。
只有一周时间。
运粮队再走一天就到参苍县了,他和铁牛混进城之后,找到落脚的地方猫着等沙蛮儿七日后抵达。
等沙蛮儿的一万南诏兵穿过那片密林抵达城外。
诸葛无名那边的正面攻势把郑三震的注意力拖住。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一周之后见分晓。
就是不知郑三震到底回没回州府。若他还在通江磨蹭,这边倒还能多喘几口气。可若他已经回了——
“哥。”
“嗯?”
“我饿了。”
陆沉沉默了两息。
“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我哪里知道啊,你能看得出来?”
“我看你上辈子是饿死的,饿死鬼。”
铁牛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中气十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旁边睡着的几个民夫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
陆沉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压得硬邦邦的饼子。
这是从清平县出来时揣的最后一块干粮,他本打算留着自己吃的。
“就剩这一块了,你省着点。”
他把饼子递了过去。
铁牛接过去啃了起来,硬得咯牙但看铁牛嚼起来很香。
走之前,他执意要只身前往参苍县,众人极力阻拦。
诸葛无名见陆沉如此坚决,才松口道:“这江州府极少见过主公本人,倒是可行。”
陆沉又想起萧婉儿在他走之前说的话。
“这次又是你亲自去?”
“嗯,我得去,不然这事儿完成不了。”
陆沉掐掉自己的念头,不再多想。
在铁牛的呼噜声中,慢慢也沉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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