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柳燕
二人等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
“不对!”陆沉突然皱眉。
“怎么不对?”徐青青一下子警惕起来。
“我给了老鸨十两银子,这么久了,茶水也不给我加点,这服务意识不到位啊!”
“......”
徐青青现在就想一剑将眼前之人捅死算了。
正说着,老鸨从楼梯口晃了上来。她方才在一楼招呼客人,上来探头一看,那个给了十两银子的穷酸公子对面竟然多了一位公子。
黑衣男装,面容冷峻,不知什么时候坐进来的。
老鸨心里犯嘀咕,自己在楼下盯着门口,没见人上来啊。
她拧着笑脸凑过来,帕子在手里绕了两圈。
“哟,这位公子就是您的朋友?怎么进来的,奴家竟没瞧见。”
陆沉摆了摆手。
“刚来的,可能是你没注意。”
老鸨上下打量了徐青青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公子眉目倒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二位公子今晚想找哪位姑娘?奴家给您安排。”
陆沉没吭声,转头看了一眼徐青青。
她拿着剑的手快按捺不住了,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老鸨低头瞄了一眼。
还是十两。
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两。
老鸨嘴角的笑容缓缓地消失了,她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客人没见过。
出手阔绰的大主顾一掷千金,眼都不眨。
像这俩货,凑一块也就值壶酒钱。
“二位稍等着吧。”
老鸨收了银子转身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还是进了二人耳朵。
“今儿什么日子,穷鬼也来栖云院……”
陆沉眉毛一挑,没搭腔。
没过多久,老鸨领了个姑娘上来。
小姑娘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脂粉涂得不匀,看着就是懵懵懂懂的,还没弄懂。
她低着脑袋站在二人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就她伺候二位公子了。”老鸨丢下这句话,脚底抹油直接走了。
小姑娘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给两人倒茶,手都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别紧张。”陆沉接过茶杯,语气放软了些,“小姑娘,你坐下说说话就行,不用伺候。”
小姑娘怯怯地坐了下来,陆沉往她那边挪了挪椅子。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多久了?”
“奴家……奴家叫屏儿,来了七八天了……”
“家里人呢?”
“爹欠了债,就把我卖来了。”屏儿声音越来越小。
陆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又闲聊了几句。
屏儿来的日子短,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但问一句答一句,倒是很诚实。
陆沉靠得近了些,徐青青在对面盯着他俩。
她的手搭在桌下的剑柄上,瞪着陆沉后脑勺。
这家伙……跟人家小姑娘凑那么近干什么?
徐青青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耻之徒,回去就给萧婉儿写信......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女子从一楼上来,径直往三楼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裳,身段窈窕,面容艳丽。
眉眼间带着媚态,但她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冷淡,沉着脸往楼上走。
陆沉指着此人问:“那是谁?”
翠儿抬头看了一眼,赶紧又低下去。
“那是燕子姐。”
“燕子姐?”
“柳燕姐,是院里的花魁。”
屏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熟悉:“她人很好的,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是柳姐姐照顾我,还帮我挡过一次恶客……”
陆沉目送那女子的背影消失在三楼楼梯口,扭头跟徐青青对视了一眼。
这花魁上三楼,摆明了是去伺候郑昀的。
找田小筱,八成得从这个柳燕身上下手。
陆沉伸出手摊开,徐青青看着那只手满是警惕。
“干嘛。”
“再给点钱。”
徐青青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她最后掏出二两碎银,力道不小地拍在陆沉手上。
陆沉把银子塞给屏儿。
“拿着,今晚我们说过的话,你没听见。”
屏儿攥着银子,使劲点头。
“出去吧,别让老鸨看见。”
翠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头退了出去。
屋门一关,徐青青翻了个白眼。
“……”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目光都落在三楼的方向。
没等多久,三楼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铁牛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右手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小厮,小厮上下打量了铁牛一眼,一脸嫌弃。
“你在这守着,别让人进去,我有其他安排。”
铁牛连看都没看他,低头继续啃鸡腿。
小厮撇了撇嘴,理了理衣领,哼着小曲往楼下走了。
铁牛靠在三楼门口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啃鸡骨头,眼睛往楼下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在二楼窗户边停住了,一个月白衣衫的公子正冲他招手。
铁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是少寨主。
他眼睛一亮,立马就往楼下跑,到了二楼,几步冲到门口,张嘴就要说话......
“嘘!”
陆沉食指竖在嘴边,往屋里一偏头。
“进来说。”
铁牛把嘴闭上,侧身挤进门。
门一关,铁牛先扫了一眼屋内。
一个黑衣男装的人坐在桌边,感觉有些熟悉,他看向陆沉。
“哥,他是谁?”
“徐青青。”
铁牛嘿嘿一笑,咧着嘴冲徐青青点头。
“徐姑娘。”
徐青青点点头。
陆沉拉着铁牛坐下,压着嗓子问:“铁牛,跟你一起上来的那个锦衣公子,叫什么?”
“好像......姓郑。”
“姓郑?”陆沉心想果然,就是郑昀了。
“那人你都不认识,怎么就跟着来了?”
铁牛一脸理所当然。“他说带我出来吃好吃的,我就来了。”
陆沉用手捂住了脸。
他深呼一口气,换了个问题。
“那刚才上去一个女子,红裙子的,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进去之后什么情况?”
铁牛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哥,我那会儿正吃东西,没太留意。
就听那女的进去之后,对那姓郑的没什么好话。那姓郑就很生气,让我跟那狗腿子出来了。”
“她说什么了?”
“记不太清。好像说什么'发情的畜生',又说什么'迟早遭报应'之类的。”
陆沉和徐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柳燕敢在郑昀面前顶嘴,看来必然不是跟郑昀不是一伙的,多半知道小筱的下落。
徐青青手搭上剑柄,起身就要开门。
陆沉一把拽住她胳膊。“慢着,你干嘛?”
“上去杀了那个郑昀,然后问那女的小筱下落。”徐青青甩开陆沉的手道。
“你杀了他,铁牛怎么办?”陆沉压低声音劝道。
“铁牛是他带出来的护卫,人死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铁牛。
就算没抓到证据,你觉得郑三震会放过没保住他好大儿的人?”
徐青青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铁牛暴露,我也暴露,田叔全家跟着完。”
徐青青把剑按回鞘里,牙咬得咯吱响。
“那怎么办?”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田小筱,那便......”
外面夜风一阵阵灌进来,楼下丝竹声不歇。
他竖着耳朵听三楼的动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约摸过了一炷香。
三楼传来一声动静,紧接着是铁牛推门而入。
“放开公子!”
然后又是一声闷响,就没声了。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静了片刻,窗外一个黑影掠过。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几个客人从隔壁探出头来张望,没看出什么名堂,又缩了回去。
陆沉等了一会工夫,起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鸨倚靠在一根柱子旁,斜着眼睛看着他。
“公子这就走了?”
“嗯,改日再来。”
老鸨动也没动一下。
“慢走不送。”
陆沉出了栖云院大门,沿着暗巷拐了两个弯。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徐青青靠着墙站着,脚边躺着一个人。
柳燕。
被打晕了,歪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半。
“怎么样?”陆沉蹲下去看了看。
“郑昀和铁牛都晕了,应该不会怀疑到铁牛身上。”徐青青说道。
陆沉点了点头。“先把她弄醒,去老田家我们扛着她太显眼了。”
徐青青也不知点了她哪里,柳燕猛地睁开眼。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徐青青按住肩膀。
“别喊。”陆沉蹲在她面前,“我们不是郑昀的人。”
柳燕盯着他看了两息,又看向蒙着脸的徐青青,喘了几口粗气,慢慢不挣扎了。
“你们是谁?”
“不管我们是谁。”陆沉开门见山,“若是你恨郑昀,就跟我们走!”
柳烟的瞳孔缩了一下,点点头。
“走吧,我恨他,恨不得他立马去死!”
陆沉看着她不似说假话。
“嗯。先走吧。”
半个时辰后,栖云院三楼。
“啊!”
一声怒吼从栖云院三楼之上传出。
郑昀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疼得发昏,眼前还在晃。
他扶着桌沿站稳,扫了一圈屋子,那女人不见了,陈铁牛趴在地上,门大敞着。
又是蒙面人。又是打晕他。又是把人救走。
这是自己第二次被羞辱了!
脚步声急促地从楼下传来。
那小厮衣衫不整地跑上三楼,扣子都没系好,脸上的胭脂印子还没擦干净。
他一进门看见郑昀铁青着脸站在那里,腿就软了。
郑昀冷冷地看着他。
“你去哪了?”
小厮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
“公公公公子,我该死!我在楼下……我就歇了一小会儿……”
郑昀没兴趣听他的废话。
“把他叫醒。”他指了指铁牛。
小厮连滚带爬挪到铁牛旁边,双手使劲晃。
晃了十几下,铁牛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厮又晃,又拍脸,又掐人中。
铁牛终于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后脖子。
“我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郑昀瞪着眼盯着他。
铁牛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那蒙面人武艺极高……我冲上去,不到两息就被打晕了。”
徐青青那一下确只用了两息,不过是他故意挨的,反正躺在地上谁看了也辨别不出真假。
郑昀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攥紧扶手。
午时,有人闯进节度使府后院,打晕他,救走了包子铺老板之女。
夜里,有人闯进栖云院三楼,打晕他,带走了柳燕。
两次都是蒙面,两次都没杀他。
这是跟他有仇故意羞辱他?但他为什么不杀了自己?
他想到了冯闰年白天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冲着他爹去的?这两日太不寻常了,今夜就不该来这!
想着,他便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若不是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不利,今天非宰了他。
郑昀越想越乱,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站起身,看了看铁牛,又看了看小厮。
“今晚的事。”他一字一顿,“不准跟任何人提。”
小厮疯狂点头。
铁牛也跟着点了点头。
郑昀整了整衣衫,带着两人从栖云院侧门离开,灰溜溜地摸黑回了节度使府。
而此刻,田粟家。
陆沉独自回来,徐青青则是带着柳燕在巷子内穿梭,最后翻墙而入。
田粟在家中等得着急,来回的走动。
见三人同时走了进来,却看见多的那女子不是自己女儿,眼神一暗。
柳燕看向徐青青,后者点了点头,
柳燕叹了口气说道:“田大人,刚才路上我已经给这位女侠说过了。”
她看着田粟充满希冀的眼神,轻轻说道:“小筱已经死了......”
田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脑子里的弦断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柳燕没有看他,垂着眼睛,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小筱被带到栖云院的时候,我见过她。那么小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进门被唤醒还在哭喊着爹。”
田粟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郑昀欺辱之后就会送去栖云院,丢进来的姑娘,听话的留下接客,不听话的……”
柳燕停了一下。“小筱她咬了看守她的人,拿碎碗片划了自己的脖子,被救回来了。”
田粟的手紧紧抓住门框。
“后来呢。”
柳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后来,老鸨要把她送进客房。小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满嘴的血往那客人脸上吐。”
屋里没人出声。
“老鸨觉得留着她是个祸害,就关在后院柴房里打。第二天一早,就没见着她了,应该是埋在了后院,以往老鸨都会让人把不听话的在后院花圃里埋了。”
她说完了。
田粟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痛哭的声音。
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陆沉上前一步想扶,田粟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的小筱……我的闺女……”
他终于哭了出来,额头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没有嚎啕,就是那么一下一下地磕,把额头磕出了红印子。
徐青青别过脸去。
柳燕看着地上的田粟,眼眶红了一圈。
在栖云院待久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眼泪早就干了。
陆沉蹲下身,把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有些事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感同身受的,他觉得得老田自己挺过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田粟的哭声渐渐收住,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腰弓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转头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之前是恳求,是忐忑,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希望。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样。
“陈兄弟,求你们帮帮我。”
田粟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充满了恨意。
“我要杀了郑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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