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嘲笑
翌日清晨,江州城上空压着一层阴云,天色透着股子阴冷,像风雨欲来之感。
陆沉走在巷子里,前面的田粟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感觉很沉重。
昨夜的崩溃与哀伤全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今日换上官服,他又成了那个司仓参军,前往节度使府参与议事。
“叔,还撑得住吗?”陆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田粟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陈兄弟放心,郑昀没死透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会忍着。”
陆沉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了节度使府的大门。
李章平、康伯年一死,江州官场便没了两派之分,都将以节度使马首是瞻。
今日的大堂内挤满了各级官员,全都低眉顺眼地来听候差遣。
陆沉这种原本没资格进正堂,但昨日冯闰年特意差人传话,让田粟把陈路也带上。
大堂内气氛肃杀。
田粟和陆沉坐在人群最末端,陆沉百无聊赖地盯着地上。
最前头,冯闰年见人已到齐,便起身行礼禀报:“大人,参苍、永新等五县的粮草已快见底。
特别是离清平县最近的永新守将孟参军发来急报,称黑风寨山贼近期活动频繁,似有拼死突围攻打永新县的意图。”
主座上,郑三震面色波澜不惊,问了一句:“如今粮草筹备得如何?”
田粟适时出列,拱手道:“回大人,粮草均已清点装车,民夫也已重新征调完毕,今日便可起行。”
郑三震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赵勇猛地跨出一步,甲片撞得哗啦直响。
他急切道:“大人!贼人猖狂,末将请命领兵前往剿灭!”
他自打上次败在太平县,便憋着一肚子火,日夜想着雪耻。
此刻见郑三震不接话,赵勇又转头看向冯闰年,疯狂使眼色,指望这位军师能帮自己说上几句。
冯闰年瞥了他一眼,向前迈出半步:“大人,赵将军求战心切,亦不无道理。
如今州府内乱已平,再无后顾之忧。
若能趁早发兵,将那伙流寇彻底剿灭,不仅解了四县之危,也能清除贼匪还百姓一个太平。”
郑三震将茶盏放下,不置可否。
冯闰年见状,话头立刻一转,压低了些声音:“不过,那贼首陆沉极为狡猾。
如今清平县与重建的清平隘互为犄角,高低相依。
若不能一举拔除这两处,必然会让山贼扼守险要,成了难啃的龟壳。属下以为,我们大可……”
“此事稍后再议。”郑三震冷冷打断了他。
攻伐部署岂能在这人多嘴杂的大堂上谈论,冯闰年立刻知趣地闭了嘴,退回原位。
陆沉站在最后头,正听得起劲,翻了个白眼,心道我这贼首正坐在你们当中听着呢。
说自己坏话是吧,我都记下了呢!
他正准备换个坐姿继续走神,堂上突然传来郑三震的声音。
“陈路何在?”
陆沉没反应过来,还在低头看地砖。
前头的田粟悄悄推了他一下,冯闰年拔高了音量,又喊了一声:“陈路!”
“哎!哎,大人,小人在!”
陆沉回过神,原来是在叫自己,赶紧从人群最后挤了出去。
一路小跑来到堂前,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郑三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陈路,前日见你言辞倒有几分见地。
今日你来说说,对这黑风寨的山贼,可有何见解?”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你问我?
你问黑风寨的少寨主,该怎么剿灭黑风寨?
老狗,你这属于是向反贼请教平叛计策啊。
陆沉面露难色。
说点没用的废话?显得自己好平庸,说点有用的?那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冯闰年见他陷入沉思,以为不敢多言,于是笑了笑鼓励道:“陈路,你但说无妨,大人既问你,便畅所欲言即可。”
陆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行,既然如此,我就来个反其道行之,今天就给你们交个底!
他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大人,小的这几日瞎琢磨,觉得那山贼会不会根本不打四县,而是直接奔着参苍县去呢?
您想啊,参苍县一破,粮道一断,原本包围他们的四县,不就反过来被前后包夹了吗?”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官员没憋住,先笑出了声。
这一声就像会传染一般,整个大堂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无知竖子!简直异想天开!”
“攻打参苍县?这等粗浅之言也敢在节度使面前卖弄!”
官员们笑得前仰后合,看向陆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冯闰年也是连连摇头,有些失望的笑了笑。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郑三震,嘴角也难得扯出一丝弧度,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他前日还以为这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质上还是个不知兵事的蠢货。
陆沉在心里把这群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面上却装得急赤白脸,梗着脖子狡辩。
“各位大人笑什么!怎么就没可能了?难道山贼就不会用兵吗!”
现场气氛被陆沉这么一搞,反倒是活跃不少。
冯闰年强忍着笑意,劝说的口吻说道:“陈路啊,在座的诸位皆知,参苍县与清平县之间,横亘着一片崇山峻岭与河谷死地,形同天堑!
大军如何翻越?就算那山贼真敢冒死钻入其中,参苍县内还有一万精锐驻守。
凭他们那点兵力,去送死吗?不知兵,便不可妄言。”
陆沉把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喊道:“那要是山贼派出个两万人马呢?两万人突然杀出,不就有可能了?
或者他们先逐个击破四县,慢慢蚕食过去!”
大堂内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哄笑声。连赵勇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冯闰年叹了口气,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你可知那黑风寨,据我们斥候多方探查,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马,还多是流民凑数的乌合之众。
他们哪来的实力胆敢主动进犯?行了陈路,退下吧,回去好生待着,莫要再惹人发笑。”
陆沉悻悻地闭了嘴,脸色涨得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缩着肩膀退回了队伍最后头。
低头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抹森冷的戏谑。
笑吧,多笑几声。
郑三震敲了敲桌案,制止了众人的喧哗:“闰年倒是有一点需要注意。
山贼有可能袭扰运粮队,运粮之时传令参苍县,增派兵马护送后续粮草。
今日就到此罢了,其余人,退下各司其职!”
众人便纷纷散去。
陆沉跟在田粟身后走出节度使府。
周围经过的官员看他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走到一处偏僻的街角,田粟停下脚步。
他压低声音问道:“陈兄弟,你方才在大堂上所说可有什么目的?难道真不知清平县到参苍县中间根本过不去大军?”
陆沉收起那副窝囊相,平静道:“叔,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与不信。”
他脸色转而严肃起来,抬眼看向田粟:“叔,回去咱们立刻准备。
今日你以粮草事关重大,防备山贼袭扰为由,请郑三震准许你亲自押送这批粮草前往参苍县。”
田粟一愣,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那郑昀的仇……”
“叔,郑昀必死,我向你保证。”
“但他不能是今天死,你得先离开江州城。若是现在动手,郑三震雷霆震怒,封锁全城彻查,你和婶子不一定能摆脱嫌疑。
只有你安全出了城,脱了干系,后续的事才好办。”
田粟双手在袖中攥紧成拳,骨节作响。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听你的。”
两人不再多言,直奔城中粮仓而去。
半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日渐西斜时分,田粟在节度使府领了份手令。
他作为此行押运粮草的主管,并当即安排押粮队不必等明日,今夜便出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江州南门而出。
四千被征调的民夫推着沉重的粮车,向参苍县的方向行进。
陆沉跟在田粟身后,走在他身侧跟着推车的,是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年”。
正是昨夜从栖云院带出的柳燕。
这位原本通州富商人家的大小姐,全家被郑昀看中姿色而灭门。
被囚在栖云院已经半年之久,她早就忘了什么是尊严。
今日陆沉将她混进队伍带出城,就是为了让她逃出去,被郑昀爪牙认出抓回。
柳燕跟着几位民夫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粗糙的车把磨破了掌心,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前方远离这座巨城的路。
连夜的急行军,加上中途在驿站短暂的停歇,直到第二日接近午时,这支运粮队才终于抵达参苍县的城门外。
田粟拿出通关文书与守将交割。
参苍县守将核对完文书,打了个哈欠:“田司仓倒是来的及时,再晚些我这就得断粮了。
不过你说,要我从城中抽调两千兵马,护送这些粮草去其他四县?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难道还能有人胆敢劫军粮?”
田粟赔了个笑脸:“将军见谅,这是冯军师的严令,下官也只是照章办事。这四县已快断粮,这批粮草容不得半点闪失。”
守将不耐烦地摆摆手,见是节度使身边红人冯闰年的手信也不敢违逆。
“行吧行吧,既然是军师的命令,我抽人就是了。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田粟回头看了一眼累得东倒西歪的三千民夫,说道:“将军,这连夜赶路,民夫已是疲惫不堪。
还请将军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在城外歇息两三个时辰,待休整恢复体力之后,立刻分两路出发!”
守将看了眼日头,懒得管这些,点头应下:“速速安排。入夜前出发,真他娘的耽误事儿。”
“多谢将军。”
田粟退回来,立刻开始发号施令,将三千民夫和粮车一分为二。
一路去东南的永新、临川,另一路去西南的青阳、通远。
他给两路底下的运粮官叮嘱一番,命令让所有人原地睡觉,休息充足直到傍晚才许出发,否则因休息不足拖慢行程拿他们是问。
安顿好一切,田粟便在北门外悄悄脱离队伍,带着陆沉与柳燕二人,离开了参苍县朝州府而去。
三人一路向北,直到脱离城头士兵视线之外,三人立马调转马头。
此后便改为陆沉带路,方向却不是回江州,而是直接绕了一下路,朝着参苍县西南侧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缺口奔去。
越走越离主路更远,周遭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田粟有些疑惑,不知去往哪里。
“陈兄弟,我们不回江州,来这荒凉之地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脚下步伐极快:“叔,跟着走就是了,前头有接应我们的人。”
田粟满心疑窦,但事已至此只能闷头跟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残阳被群山吞没,河谷地带的气温骤降。
前方是一片高山密林,周围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浓白的障雾贴着地面升腾起来,深处像是一张张开的黑暗巨口,阴森可怖。
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柳燕到底是女子,被这阵阵阴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搓着胳膊,声音发颤:“陈、陈公子……我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
这里太邪门了,难道我们要躲在这老林子里?”
田粟也是从未来过这里。参苍县的河谷乃是出了名的险地。
山中障雾弥漫,蛇虫遍布,稍不留神就会在其中迷失方向而失踪。
“陈兄弟,这种地方,哪来接应的人?”
陆沉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片翻涌的浓雾,反倒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放下。
好险。
临时改道江州府,突然遭遇郑三震,彻底打乱了他想在参苍县安稳等待的计划。
好在,赶上了。
陆沉站在岸边,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声。
哨声穿透了浓雾。
短暂的死寂后。
林子深处,一声更悠长的哨声遥遥回应。
紧接着,雾气深处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而是甲片摩擦、刀兵碰撞、还有无数双脚踩在枯枝烂叶上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如同这河谷里倒卷的水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田粟和柳燕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他们惊恐地盯着雾气。
无数个人影从白雾中穿越而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领头的两人,身躯极其高大魁梧,大步流星地走出雾气,来到岸边。
其中一人满身水汽,走近了,爆发出一声粗犷豪迈的狂笑:
“哈哈哈哈!陆兄弟等你多时!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捶在陆沉的胸口上。
“咳……嘶!”
陆沉被砸得后退半步,揉着胸口笑骂:“兰兄,你轻点!我这小身板可吃不住你拳头!”
随后,旁边那个穿着软甲、提着一柄狼牙棒的壮汉也走了上来。他看着陆沉,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陆沉!”
陆沉收起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沙蛮儿,这一路,辛苦兄弟们了。”
“陆兄,你是不知道这条水路有多恶心!”
兰仁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指着身后漫山遍野的人影。
“若不是我芦湖两千水鬼军,和沙兄弟一万南诏精兵,恐怕天底下还真没什么军队能通得过这鬼地方。
我们这一万两千人,全在这儿了!接下来就听你调遣了!”
陆沉正欲开口。
身后,田粟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他指着陆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陈路……你、你究竟是何人?!”
柳燕也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这支如同鬼魅般天降的神兵。
看着吓坏了的两人,陆沉转过身。
“叔,重新认识一下。”
陆沉微微一笑道:“我正是郑三震口中的山贼,黑风寨少寨主,陆沉。”
他指了指身后的万军,又指了指远处参苍县的方向。
“正如我昨日在节度使府,当着郑三震的面说的那样……”
陆沉眼神骤冷。
“如今,大军已经穿过了这道天堑,就不知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471.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