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大势
洪州节度使府,江州的消息早早就已经呈给了齐衡。
他放下送来的密信,久久不语,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
袁重端坐在侧,一双虎目瞪得溜圆,他只知前些日黑风军暗渡参苍,将其拿下,随后郑三震来攻,此后的事就在这纸上了。
“江州易主了。”
齐衡从密信大概知晓了过程,心里更感叹陆沉的大胆。
“郑三震这次输得一败涂地,被黑风军前后夹击,险些丧命,最后被赶出江州,进了恭州的十万大山里。”
袁重咽了口唾沫,神情中完全意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
“大人,陆沉到底如何做到的?”
齐衡把桌案上的密信递给了他,笑道:“这小子这次真是被逼入绝境了,手段尽出。我都以为他回到江州之后,面对郑三震的围困而只得死命抵挡。
结果呢?他还主动出击,利用一股奇兵直取州府,城中早就设下内应,待到奇兵一到便一举拿下。”
说到这里,这位历经风浪的节度使眼中浮现对陆沉的欣赏:“昔日他在太平县隐于幕后,不过是寻找时机积攒实力。
如今看来,此子谋算天下,步步为营,现今坐拥一州之地,已然堂堂正正坐上了天下这盘棋桌。”
袁重看完密信中的内容,有些疑惑道:“既然陆公子大获全胜,那圣人派神策军去江州作甚?
若真有心平叛,为何不早些出手相助,反倒等打完了才跑来招安?”
“庙堂之上,哪里有雪中送炭,只有借刀杀人与制衡之术。
安西王叛军肆虐,郑三震尾大不掉,圣人可睡不安稳。
陆沉和郑三震斗个两败俱伤,才是那位最乐意看的,即便陆沉败了,也会被圣人拦下,不让郑三震将其剿灭。”
“那留着郑三震的命去恭州又是何意?”袁重是个纯粹的武将,绕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一条断脊之犬,总比养不熟的猛虎好用。”
齐衡一语道破玄机。
“郑三震经此一役,民望尽失,残兵败将只能依附朝廷。
把他丢在恭州,一来替圣人守住蜀地的门户,二来……郑三震与陆沉有夺城杀子之仇,
这两人必然是不死不休,江州这块四战之地,正需要多方平衡,陆沉便成了这众矢之的。”
袁重听着点点头,这些算计远比真刀真枪在阵前砍人来得凶险。
他由衷感叹:“还是大人看得通透。那咱们洪州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齐衡忽而话头一转,“对了,齐云最近没惹祸吧?在涯水关近况如何?”
提起二公子齐云,袁重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大人宽心。二公子简直变了个人似的。
以往三天两头嚷嚷着要学武,要跟他陆大哥去干宏图霸业。
自从他决定留在涯水之后,仿若变了个人,有袁霸盯着,加上虎大虎二跟着,没有什么问题。”
齐衡欣慰地点头:“好啊,这逆子终于是有些长进了,只要他不捣乱,那就放心了。”
苏州,隐山别院。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锦鲤游得正欢。
凉亭内,沉香袅袅。
太子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便服,领口绣着金丝蟠龙。
他相貌生得俊朗,只是脸色透着些苍白,神色显得遮掩不住的阴郁。
坐在他对面的是苍南侯侯忠,正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舅舅。”
太子身子前倾,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的着急。
“江州传来的消息看了吧?郑三震那老东西,竟被一群山贼给打成了丧家之犬。
此等天赐良机,正是将江州收入囊中的时候,换舅舅你那定然是能将那帮山贼一举消灭。”
侯忠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茶盏放回石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殿下,安乐王没点头兵马过不去江州。”
听到“安乐王”三个字,太子神态有些变化,眼底戾气渐起。
“我三叔这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意思?孤派人拉拢了数次,他偏偏一点回音都没有!”
侯忠叹气:“安乐王看得很明白。现在圣人在西蜀,殿下您在江东,他两头都不想得罪,只想守着湖州那一亩三分地做个富贵王爷。
洪州齐衡也是这般态度,如今的大虞,各个拥兵自重,对皇家阳奉阴违。”
“湖州这样,洪州也如此,那孤这太子就只能困于江东,眼睁睁看着叛军肆虐,毁我大虞社稷!”
太子猛地将一旁棋篓扫翻,黑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都是一群乱臣贼子!那齐衡竟然与南诏蛮子勾结在一起,还敢拒绝联姻!”
侯忠见太子如此焦躁,皱了皱眉。
“文德公从洪州回来后便称病闭门,连我登门拜访都被挡在门外。只让云舒进府看望,似乎还有事不愿提及。”
太子冷笑道“若是三叔肯帮孤,苏州、越州、湖州三州之势,他齐衡岂敢不从!到那时,孤便可名正言顺做......那件事了!”
“殿下,越州节度使彭家那边前两日又派人来问了。向圣人请旨册封彭家女为太子妃之事,究竟何时可成?”
太子有些厌恶的皱皱眉,这彭家真是贪得无厌,若非要得到他们支持,岂会如此忍让。
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张绝美的清冷面容,萧家萧婉儿。
回想当初逃亡时果断抛下她,如今想来倒有些可惜,竟白白便宜了那些追兵。
“舅舅,你再拖拖。”
太子回过神,语气森寒冷漠。
“此时若孤向父皇奏请新封太子妃,神策军萧家他不得不顾虑,断然不会答允,眼下还是拖着,大事为重。”
侯忠点点头表示同意,此时他们得小心筹划,暗中积蓄力量,直至可以不用顾忌......
太子忽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笑道:“舅舅,三叔之子,是不是个痴儿?”
侯忠眉头皱成了川字,立刻打断,语气中带了极大的不满:“殿下,此事不成!”
他自然知道太子想的是什么,自己女儿云舒与齐霄联姻不成,便想以此拉拢安乐王。
若是安乐王之子若是正常人,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二,但这无慧之人岂不让他侯家惹人耻笑!
“舅舅紧张什么?”
太子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孤也就随口说说,你也不必当真!”
......
汝州战场之上,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通州叛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自通州向中原起兵。
一路摧枯拉朽,直至汝州府城。
黑压压的大军漫山遍野,战鼓擂得地动山摇,巨城城墙无数云梯架上,源源不断的大军已经攻上城头,汝州城眼看也要沦陷。
而在距离汝州城三十里外的,中原四州世家组成的盟军大营静立于此。
帅帐内,魏州节度使之子,裴家少主裴潜,高坐虎皮交椅,眼下二十多位大大小小的世家满满坐于两旁。
一名世家家主急匆匆站出来,语气焦灼。
“裴盟主,如今汝州外围阵地已失,城中守军告急!
我等大军在此,若是再不发兵救援,汝州可就要落入叛军之手了!”
裴潜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不必了,这安西王的叛军想要汝州,给他们好了。”
他冷笑一声,笑容里透着计谋得逞之意。
“真以为通州之败还能在中原再犯?我早就派人,在上游截断了洪河的河道。”
满帐哗然。
裴潜抬起手,从高往下凭空一划,笑道:“到时候,这洪河水一涌而下,半个时辰直抵汝州!”
另一个世家家主被这即将发生的场景吓住,结结巴巴地开口。
“盟主……这……洪河一旦决堤,水淹千里,汝州城首当其冲!
那叛军固然全军覆没,可那城里城外百万百姓也会……殃及甚广啊!”
“此乃必要之牺牲。”
裴潜声音陡然拔高,压住了帐内的杂音。
“若让叛军直入中原腹地,百姓更要受其荼毒。
等那二十万叛军进了城,大水一冲,若是那叛首安西王也在,都得葬送在这泥沼里!
待叛军覆没,我等便可夺回京都,结束叛乱,此等不世之功,难道不值这点代价?”
帐内先是一片凝滞,几息之后,纷纷开口支持。
“盟主英明!”
“愿追随盟主成此功业!”
呼啸的风夹杂着远处的隐隐鼓声,上游河水即将溃堤而下,世家门阀的盛宴仍然觥筹交错。
......
西蜀之地,崇山峻岭连绵不绝。
神策军的一万甲士在最前方开路,中间护卫着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道,时不时还需士兵推上一手。
江州出发之时。
李延福早已看见萧婉儿姐妹,这位传旨太监弯了弯腰,隔着厚重的帘幔,拱手行了个礼。
“奴婢见过太子妃!”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四周几名神策军将士齐刷刷握紧了刀柄。
车厢内沉默良久。
李延福也不以为意,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萧婉儿冷冽如冰的声音迟迟才传出。
“李内侍不必多礼。蜀道难行,婉儿身体有恙,恕我不能还礼了。”
对于那句刺耳的太子妃,她就当作没听见了,萧策在马车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延福。
李延福依旧仿若听不出言语里的冷,他笑呵呵道:“哎哟,奴婢惶恐,太子妃身子不适,那奴婢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随即转身,原本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变得面无表情,驱马向队伍前方行去。
马车内重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萧婉儿靠在软垫上,垂着眼帘。
这李延福一声声喊着太子妃,分明是在敲打和威慑萧家。
只是她如今满脑子,都是那个仰天大笑的身影。
她知他惯会装作漫不经心,那把睥睨全天下的猖狂劲,也只有他陆沉干得出来。
只是,他放着到手的江州节度使不当,非要独自一人跟来这穷山恶水的恭州干什么,他又在谋划什么?
难道是为了……
萧婉儿攥紧了袖口,脸上飞起一团并不怎么明显的红晕。
神策军后方。
郑三震的五千残军垂头丧气,杵着兵器,在这登山如登天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在江州呼啸驰骋的府军,如今只剩下疲惫,走起山路叫苦连天。
队伍中间,陆沉骑着一匹劣马。
山路难走,这马也一脚深一脚浅的,每走一步,马鞍就狠狠撞一下陆沉的大腿根,颠得他大腿内侧和屁股麻了又痛,痛完接着麻。
大爷的!
陆沉现在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无能狂怒,一月又一月了,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我都快进入敌人核心层了,下一步,我就只能是黑风军的头号敌军首领了!
他抬头看了看这眼前的崇山峻岭,这占个山头都费劲儿,还掌控恭州。
前头的冯闰年驱马靠向郑三震,看着两侧那直插云霄的山崖峭壁,山风吹得鬼哭神嚎。
“大人。”
冯闰年压低了声音,面带愁容。
“此去恭州,咱们就这五千残兵。粮草短缺,咱们这点兵力,到了恐怕难以压得住局面啊。”
郑三震的头发比在江州时白了一大半,他干枯的手攥着缰绳,手指关节凸起。
“圣人的意思,就是要我郑三震抬不起头来,还要留着老夫这条命盯住江州那群贼军。”
“那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郑三震瘦削的脸庞如同恶鬼,咬着牙发狠。
“只要老夫这口气还在,我郑三震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倒下的!我儿的仇还没报,这江州我定要夺回!”
他顿了一下,只有冯闰年听到的声音说道:“圣人以为我败了就能掌控住我,那就太小看我了。”
冯闰年精神一振,抱拳行礼:“大人雄才大略,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这番慷慨激昂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跟在后头的陆沉耳朵里。
陆沉一边揉着快被颠成八瓣的屁股,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好家伙,这跟着郑三震,吃不饱饭,就这点兵,还要想着夺回江州?
心里这么想,陆沉面上却面无表情。
就在他们通过之时,一处山崖之上,一群穿着各异之人正盯着这支队伍。
“首领,这兵马咱们动不动?”
“动个屁,没看见那黑黢黢的铁甲吗,那可不是恭州的官兵,这是皇帝的精锐之师,神策军!”
“那后面那些杂兵又是哪来的?”
“也别看,那些杂兵看着就没搞头,走,回去,小凤还等着回去吃饭呢!”
“......是,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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