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分别
入蜀大军夜里扎营休息。
所谓营地,只是是在山道旁稍微平整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砍了些树枝拦在周围,防个蛇虫。
五千残兵挤成一团,连像样的帐篷也没有,直接躺地上睡。
陆沉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啃着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就着山涧里舀来的凉水。
冯闰年递了块肉干过来,陆沉没客气,接过来撕了一条塞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正对付着,前方来了一名神策军兵士,径直走到郑三震面前行了个礼。
“郑大人,李内侍有请,说略备些酒菜,请您过去坐坐。”
那兵士顿了一下,又道:“李内侍吩咐,让带上冯先生,还有那位文德公的弟子陈先生。”
郑三震点了点头。
陆沉耳朵一竖,酒菜?
他把啃了一半的干饼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来了!蹭饭来了!
三人骑马跟着兵士往前行了一里,便看见一片火光明亮的军营,神策军的营帐准备齐备,比之他们条件好上太多。
营中,一顶军帐支在一片平整的空地上,帐外架着火堆。
火上吊着一头开膛破肚的小野猪,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旁边还有两只野鸡架在木棍上翻烤。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
进了帐,地面清扫过了,铺了几层干草再盖上布。
李延福跪坐在上首位置,萧策在他左侧,面前摆了酒壶和几个木碗。
见三人进来,李延福抬手往右边三团软垫指了指。
“郑大人,请坐。这舟车劳顿的,打了些野味,略备薄酒。荒山野岭里头,权当解乏。”
郑三震拱手:“谢李内侍所请。”
“诶。”李延福摆摆手,“这猎物是萧大人打的,咱家不过借花献佛。”
郑三震转向萧策,再拱手:“多谢萧侯爷。”
萧策抬了抬手:“郑大人不必多礼。”
三人落座。
郑三震坐在最上方那个软垫上,冯闰年在中间正襟危坐,陆沉缩在最末尾,他眼睛余光不离外面那头正在滴油的烤野猪。
李延福引着话头,与郑三震和萧策有聊着,说着着蜀中山路难行,天气渐热,再过几日便能到恭州之类言语。
冯闰年在下面正襟危坐,认真听着,不敢怠慢。
陆沉注意力则全在帐外。
那野猪皮已经烤得焦黄酥脆,油光锃亮,一阵山风吹来,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水,又咽了一口。
片刻后,兵士掀帘进来。
“圣使,各位大人,肉烤好了。”
李延福笑道:“那快呈上来!这酒没肉配,喝着没意思。”
兵士应声要出去,李延福叫住了他。
“等等,先给太子妃那边送一份去。”
萧策看了帐外马车一眼,没说话。
陆沉愣了一下。
太子妃?
哪来的太子妃?他们这队伍挺奇怪的,太子不是在苏州待着呢吗,怎么太子妃跑蜀地来了?
他没多想,这皇家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那头野猪。
兵士端了一盘切好的肉往马车那边去了,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的手接过盘子,又放了下来。
终于,肉端进帐内了。
切得整齐齐的猪肉摆在木盘里,边上还放了两只烤得金黄的野鸡,撕成大块。
陆沉的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口水差点滴跪坐着的腿上。
他伸出筷子——
“来!”
李延福举起酒碗。
陆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诸位,今日有幸聚于此间,虽是荒山野岭,倒也别有滋味,且共饮此杯!”
几人举碗。陆沉把筷子默放下,端起碗仰头灌了。
酒碗放下,他再次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准备往嘴边送。
“陈公子?”
陆沉没反应。
“陈路公子?”
啊?叫我吗?
他手里的肉停在嘴唇前面,距嘴巴不到一寸。
李延福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陆沉把肉放回盘子里,站起身来。
“李内侍有何吩咐?”
心里已经在骂了。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让不让人吃饭了?你这死太监是不是故意的?
李延福笑得和善。
“陈公子不必拘谨,坐。咱家就是随口问问,陈公子师从文德公,必然是才学过人,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怎么看?”
陆沉后背开始冒汗。
天下大势?你问我天下大势?
我看你像在试探我。
他赶紧拱手:“李内侍说笑了,天下大事岂是草民能妄议的?还望恕罪。”
李延福摆摆手,语气随意:“说的也是,天下事嘛,我一个宦官也不该多嘴。不说也罢。”
陆沉刚松了口气,想拿起筷子夹肉。
“不过——”
又来了,你今天不想让我吃,叫我来做甚!
“倒是可以聊点别的,这里都是对圣人忠心之人嘛。”
李延福放下筷子,问道“陈公子觉得,那黑风军如何啊?”
陆沉翻了个白眼。
这怎么答?
说黑风军不行?那郑三震被一群不行的人打成这样,岂不是更不行?
说黑风军行?那我不就替山贼说话了吗?
这死太监在给我挖坑。
帐内安静了几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郑三震面色沉肃,冯闰年微侧目,萧策端着酒碗不动声色。
陆沉咬了咬后槽牙,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间。
“李内侍,各位大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一沉。
“我以为——这黑风军,今后必败!而我等,今后必胜!”
李延福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哦?陈公子且给我们详细说说。”
陆沉张开一只手掌。
“我愚见,黑风军有五败,郑大人有五胜。”
他一口气往下说。
“其一,黑风军骄兵。山贼得志坐上高堂,骄纵自满,必败!我军哀兵,归家之心坚定,必胜!”
“其二,黑风军杂兵。乡野山贼拼凑而成,号令不一,必败!我军精兵,重整旗鼓,必胜!”
“其三,黑风军贼兵。偷鸡摸狗取巧得逞,终非长久,必败!我军天兵,名正言顺,必胜!”
“其四,黑风军乱兵。得利之后各怀鬼胎,必生内讧,必败!我军齐兵,众志成城,必胜!”
“其五,黑风军戾兵。暴戾恣睢不受约束,天理难容,必败!我军武兵,用兵如神,必胜!”
说完,陆沉站在原地闭上嘴,表示自己说完了。
帐内一片寂静。
陆沉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好家伙,我自己骂自己骂得这么狠,这辈子头一回。
李延福第一个拍掌。
“好!好一个五败五胜!陈公子看得通透!照此说来,郑大人不日便可收复江州!”
郑三震看着陆沉,脸上浮现一抹光亮。
陈路说得没错,当日若早些听他的话,何至于此?
但正如他所言,五胜在我,何愁不能重整旗鼓!
冯闰年朝陆沉微点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萧策放下酒碗,多看了陆沉两眼。
文德公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弟子?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李延福笑意更浓了,放下碗,身子前倾。
“陈公子深得文德公之学,若圣人得知,必会想亲自见这位三朝帝师的高徒,不如随咱家一同去蜀州如何?”
郑三震的眉头动了一下。
当面挖人?
陆沉心里直骂。
死太监,我去你大爷的蜀州。我还有任务呢!
系统让我一个月掌控恭州,我跟你跑蜀地去,你给我收尸吗?
刚才以为你不想我吃肉,原来你是想要我命啊!
“多谢李内侍赏识!”陆沉抱拳,语气恳切。
“只是在下身负血仇,叔父与弟弟皆死于黑风军之手,此仇不报,无颜见故人于地下。
况且郑大人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我要留在恭州,助郑大人一臂之力!”
李延福的表情没变化,点头。
“好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他笑着抬起碗,“本使越来越欣赏你了。来,快坐下,今夜难得尽兴,诸位继续共饮!”
陆沉坐回去,终于,夹起了那块已经凉了的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眼眶都湿了,肉太香了。
帐内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了起来,李延福跟郑三震聊了些恭州的风物,冯闰年在旁边陪着。
陆沉在末尾闷头吃,一盘肉干掉了大半。
帐外,马车里。
萧灵儿趴在窗边往外张望,小声道:“姐,那个陆沉又在里面骗人呢,什么五败五胜,全瞎编的。”
萧婉儿瞪了她一眼。
萧灵儿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不吭声了。
萧婉儿没说话,透过帘缝看着帐内末尾那个埋头吃肉的身影。
这一路翻山越岭,他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下去了。
在郑三震手底下,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刻提防,这些天他不知受了多少苦呢。
萧婉儿透过帘子缝隙,静静的看着。
酒足饭饱,三人起身告辞。郑三震在前,冯闰年和陆沉跟在身后。
出了帐,凉风一吹,陆沉打了个饱嗝。
他这才注意到帐旁停着的那辆马车。
这车他熟悉,不就是萧婉儿姐妹的马车吗。
陆沉脚步慢了半拍,落在了最后面。
他偏过头,对着马车的方向,趁郑三震和冯闰年没注意,挤了挤眼睛,咧嘴笑着轻轻挥了挥手。
动作极快,跟做贼一样。
车帘纹丝不动,陆沉看见帘子撩起一角,但夜色下里面的人就看不清了。
他收回手,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萧婉儿在马车内,见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还是没个正形。
接下来几日,大军继续在山道上行进。
李延福再没邀请他们,陆沉跟着郑三震的残军队伍走,好在赵勇每日带兵士沿路打些野物,分到陆沉手里的不多,也尝了个味儿。
几日后,翻过一处垭口,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一条大江横亘眼前,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江水翻涌着往东奔去。
对岸,一座城池依山面水而建,城墙顺着山势高低起伏。
恭州府城到了。
江面上停着数十条船,大的有楼船,小的只是渔船,东一条西一条歪斜斜泊着,有些明显是临时征来的。
岸边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两手放在身前,脖子伸着似已经等他们许久了。
大军从山道上涌出来,那人远看见,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得太急,头上的官帽“啪”地飞了,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赶忙捡起来带上,一手压着带歪的帽子就冲了过来。
一路跑到李延福马前,差点刹不住脚撞上去。
他弯腰弯得脑门快贴到膝盖,气喘吁吁。
“李……李内侍!下官恭州录事贺守成!上回您过河去江州,也是下官给您安排的渡船!您还记得下官吗!”
李延福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满头大汗、帽子都跑丢了的官员,笑了。
“哦,是你啊。”
贺守成两眼放光,连点头:“是下官是下官!您还记得!下官荣幸万分!”
他直起腰来,转头看向李延福身侧。
李延福往后一指:“这位是新任恭州节度使,郑大人。”
贺守成“唰”地转身,对着郑三震又是一个大礼,弯得同样夸张。
“郑节度使大人!下官恭州录事贺守成!久仰您大人之名!城中一应事务下官已经安排妥当,吃住用度,定然让大人满意!”
郑三震看着这人,眉头皱了皱。
这人……是不是过于殷勤了些?
贺守成也不管郑三震什么脸色,已经跑去牵李延福的马了。
“李内侍您请,船都备好了,大船给您们准备好了,里头铺了软垫,还放了茶点!来,这边请!”
他一边牵马一边回头招呼,嘴巴就没有停过。
“路上辛苦了吧?这蜀道难走,下官提前三天就在这等着了,就怕您到了找不着人。
您看这天气,热得很,下官给船上备了水果。”
李延福被他搀着下了马,笑着由他引着上了最大那条船。
贺守成安顿好李延福,又一路小跑回来,头上汗都顾不上擦,对着郑三震满脸堆笑。
“郑大人!这边,下官领着您!”
他弯着腰在前面引路,郑三震沉着脸上了船,赵勇跟在身后。
贺守成又跑回来了。
“冯先生是吧?来,这边请!”
他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哎呀冯先生您这气度,一看就是学识渊博之人,大人身边果然都是能人啊!下官得多多给您学学!”
冯闰年点了点头,上了船。
贺守成再跑回来。
这回对上了陆沉。
“这位公子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沉,立刻凑上来,能跟几位大人站一块,必然不是普通人。
“您也快大船请!船上备了些吃食,这一路山风大,别给您冻着了!”
陆沉看着这个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的官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跑前跑后不带歇的,看着应该是个油条子,不错,很贴心。
陆沉正要上船,余光扫到不远处。
萧策带着萧婉儿姐妹单独上了另一条船。
那船不大,但看着很干净。
萧婉儿走在萧策身后,脚步顿了一下,隔着面纱转过头来。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跳板上的陆沉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
隔了三四丈远,周围人来人往,兵卒吆喝着搬运辎重,马匹打着响鼻。
陆沉微抬了抬下巴,朝她那边咧嘴笑了笑,没出声。
萧婉儿看见了,没有回应,只是在转身上船之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帘子落下,船离了岸。
“公子!公子!快上来吧!”
贺守成在船上探着脑袋喊。陆沉收回目光,踩着跳板上了船。
渡江花了小半个时辰。
人多船杂,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人全部运到对岸。
对岸码头上,贺守成又开始忙活了,指挥着差役安排下船,嘴里喊个不停。
李延福下了船,萧策在一旁等候,马车也已经过了江。
“郑大人。”李延福走到郑三震面前,拱了拱手。
“咱家还得赶回去给圣人复命,就不入城了。”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恭州虽偏,但山高水远,倒也是个安身之处。郑大人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郑三震拱手:“多谢圣使一路关照。”
冯闰年跟着行礼。
萧策在马上朝郑三震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陆沉时也点了一下,随即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往西边的官道去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远去。
马车的窗帘掀起了一角。
很小的一个角,只露出一截素白的手指,在帘边停了一息,便松开了。
帘子落回原处,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陆沉站了好一会儿。
“公子!”
贺守成又跑来了,他帽子依然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
“快些入城吧!风大,城中已经备好接风宴了!虽说条件简陋些,比不上江州,但酒肉管够,绝不让诸位大人委屈!”
陆沉转过身来。
队伍已经开始往城门移动了,郑三震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冯闰年紧随其后。
陆沉跟了上去。
她走了。
“公子,您认识那马车上的人?”贺守成跟在旁边,一脸好奇。
“不认识。”陆沉收回目光,大步朝城门走去。
贺守成嘿一笑跟上来,絮絮叨叨说着城里的安排。
远处,官道尽头。
萧策骑在马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几日他注意到了,两个妹妹的目光总是往后方飘。
尤其是婉儿,每次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掀开车帘往后看。
他没问。
但他清楚,这一年里,两个妹妹变了很多。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蜀道漫,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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