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马平
翌日一早,贺守成便还是通过北岸的临水县给马平递了话,很快便得到了答复。
贺守成便赶紧跑来见冯闰年,将对方的回话告知于他。
“冯大人,马平回话说要在通江渔船上相见,还说......”
贺守成心虚的瞄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若是大人不敢赴约,这笔买卖就此作罢,若敢来,那便今夜子时来见。”
冯闰年拢了袖子,踱着步子在屋里转了两圈。
这马平倒是谨慎,但在情理之中。于他们府军联系可是玩儿命的事情,选在江心这种不会被发现,也方便逃跑的地方,最为稳妥。
他停下脚步,看向贺守成:“把话递回去,那就今夜便去。”
入夜后的恭州城静得出奇,已过了宵禁的时辰,街面上只剩巡夜甲士的脚步声。
冯闰年换了一身便服,由贺守成引着出了城,一路摸黑来到通江岸边。
江水拍打着岸边,湿了他们的鞋。
水草丛里,泊着一叶扁舟。
船夫是个州府水性好的亲卫所扮,这是冯闰年自己在白日里安排好的人。
冯闰年踩着跳板上了船,江风扑面,一阵一阵的有些阴冷。
船夫一撑竹篙,小船轻巧地离了岸,拿起船桨朝着黑魆魆的江心划去。
通江上游水流平缓,只听见船桨入水的水声。
行出好一段距离,前方水面上浮现出一个黑影。
是一艘破旧乌篷船,船篷里亮着一丝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两艘船慢慢靠近。木头轻轻磕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船身摇晃间,乌篷里传出低沉的嗓音。
“冯大人好胆识,那不知敢不敢过来一叙。”
船夫搭了把手,冯闰年提着袍角,小心跨过船舷,跳进了对面的船舱里。
一进去,便瞧见一个如黑铁塔般的汉子盘腿坐在船板上。
这人体格太大,乌篷又矮,他坐着倒是刚好顶到船篷。
他看见冯闰年过来,伸出手,指了指面前搁着的泥炉,上面温着一壶酒。
“外面风大,冯大人且进来吧。”
“你便是马平?”冯闰年没急着坐,先打量对方。
那汉子起身相迎。
他这一动,小船跟着晃荡,江水直扑甲板。
汉子站不直身,只能微微起身,脑袋抵着篷顶微微示意。
他咧开嘴笑道:“正是鄙人。江面风硬,冯大人快坐。我温了酒,咱们喝口热乎的再谈。”
冯闰年撩起衣摆坐定,目光一直在马平身上打转。
这人肩膀宽厚,虎口全是老茧,骨子里透着一股子行伍里打熬出来的气势,唯独少了几分贼匪气。
“马首领这做派,倒不似山中之人,倒像行伍中人。”冯闰年开门见山。
马平正提着泥壶倒酒,粗大的指节稳稳捏着壶柄,酒水拉出一条细线落入粗瓷杯中,滴水未洒。
他听此一问,并没有停下,继续把酒杯推到冯闰年面前才开口。
“冯大人好眼力。”
马平端起自己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我曾是燕州边军,吃过几年朝廷的边军粮。”
北境兵卒?
冯闰年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燕州远在北境,马首领你如何又到了这大西南的蜀地?”
马平干笑两声,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抹了把胡茬。
“冯大人自己也不是这蜀地人士,又为何疑惑呢?说到底,这世道乱,都是些无处安放的苦命人。”
马平叹了口气,盯着跳动的烛火。
“当年北境初定,我便回乡,本想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谁知家中兄长被恶贼害了性命,我提刀欲要找那仇家报仇。
哪知那仇家势大,除了兄长就只剩下我一人,没能报的了仇反被追杀。
我一路南逃,东躲西藏,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才在这恭州大山里找了个容身之所。”
这段话有头有尾,真假难辨。
冯闰年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这番言辞还需再掂量。
“那马首领缘何又跟唐爷翻了脸?”冯闰年又直接了当问马平。
马平偏一偏头,,目光从冯闰年身上挪开,看了一眼船外。
黑云压着江面,除了翻滚的江水,一片漆黑。
他收回视线,往炉子里添了块黑炭。
“我跟唐爷结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马平语气变得复杂:“那时候恭州节度使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我和唐爷正好志同道合,都觉自己有几分侠义。一合计,趁夜摸进府衙,把那狗官给宰了,还开仓放粮,把搜刮来的金银散给了穷苦百姓。”
他抓起泥壶,猛灌了一大口。
“那时候我们天真,以为杀了一个贪官,老百姓就能安生。
结果呢?
朝廷派来的都无作为!
我和唐爷也就在这时生了嫌隙,他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干脆拉起队伍占山为王,跟官府干到底。”
马平重重砸下酒壶,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可我却不想杀了,占山为王,打来打去,苦的是谁?
还不是底下的兄弟和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官府调兵围剿,死的是人。
去抢粮抢钱,害的也是人。我早过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愿徒增杀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冯闰年看着眼前这粗犷汉子,见其如此倒是可以利用来对付唐爷。
他眼中多了几分欣赏,这马平倒是可以收服为己用。
“前几日,唐爷非要杀那个姓赵的将军。我得了信赶过去,终究是晚了一步。
唐爷杀红了眼,我好说歹说,这才硬生生拦下他,保住了旁边那两个人,让他们回城去。”
冯闰年听到这里,暗自点头。
这就跟陈路和贺守成带回来的消息对上了,红巾匪内部相争,马平力主谈和安稳,这才有了他们拿下红巾匪的时机。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马首领有何打算?”冯闰年身子前倾。
马平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我帮你们成事,但有三个条件。若是答应,我就配合你们拿下唐爷。若是不行,今日就当没见过。”
“你讲。”
“其一。”
马平竖起一根手指。
“我要你们保证,我若说服或者生擒了唐爷,让他归降,你们既往不咎,留他一条性命。”
这要求倒让冯闰年有些犯难。
赵勇可是郑大人的心腹爱将,这笔血债怎么可能轻易抹平。
他没把话说死,只道:“赵将军之死干系重大,此事我需回去禀明郑大人,由大人定夺。”
马平也未强求,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一旦唐爷被我制住,山里愿意投降的兄弟,官府不可滥杀!
我会亲自替你们去恭州地界上的各处村寨,劝那些村寨重归于你们治下。”
冯闰年抚掌赞同:“这是应当的!大人正缺兵马,马首领能出面安抚,再好不过。此事我便能替大人做主,直接允了。”
马平点点头,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出第三个条件。
“我在这山里,这些年成家立业了。妻子温良,还有一个丫头。
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想让他们跟着我继续在山沟里啃树皮。郑大人若愿用我,我带着兄弟们效犬马之劳。
若大人瞧不上我这粗人,便给我一笔能安家立命的银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在恭州城里买个小院子,做点安分营生。”
铁汉柔情。
冯闰年彻底打消了最后一点疑虑。
有所求便有弱点,最怕那种孑然一生之人,妻女在城中,那便能让大人安心。
“马首领愿效力,我家大人求之不得。钱财宅院,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冯闰年爽快应下。
马平举起粗瓷酒杯:“那我便等冯大人正式回话了,我也回山里寻摸机会。时机一到,自会派人联络。”
冯闰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他起身拱手,掀开布帘,跃回自己那艘渔船。
船夫竹篙一点,小船破开江水,借着夜色往城里赶去。
破乌篷船上。
马平弯着腰走到船头,目送那艘渔船融入漆黑的夜色。
夜风吹得他麻衣猎猎作响,马平不是他人,正是红巾匪首领,唐爷。
“呸!”
唐爷往江水里吐了口唾沫,揉了揉快被压断的脖颈。
“这姓冯的真难糊弄,老子编瞎话编得口干舌燥。”
不过陆沉那小子的计策确实好使,这化匪为兵的法子,算是有着落了,最后,就是弄个“唐爷”来。
后半夜,恭州府衙内。
郑三震披着大氅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首坐着贺守成,还有困得直拿脑袋点桌子的陆沉。
陆沉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全靠掐大腿强撑着。
早知道就让唐爷选早点的时辰了。
门外脚步声急促,冯闰年推门而入,下身被溅起的江水浸湿。
“大人!”冯闰年快步上前,弯腰拱手道。
“谈得如何?”
郑三震坐直了身子。
冯闰年将江心夜谈的细节,一字不落地陈述了一遍。
从马平的燕州边军来历,到两人对杀贪官产生的分歧,再到马平提出的那三个条件。
“这马平看来是个性情中人,看他样貌应是一员猛将啊。”
冯闰年给出评判,“他不想伤及百姓,求安稳顾妻女,属下观其言行,并非作伪。”
郑三震冷笑两声,手指敲打着桌面。
“银子和宅院算什么,便是给他个参将做做也无妨。
降兵和村民本就对我们掌控恭州有用,这些全都答应他。先把他稳住,让他尽快在山里动手!”
冯闰年迟疑道:“那他要求保唐爷一命……”
郑三震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直跳。
陆沉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睡意吓跑了一大半。
“这个唐爷必须死!”
郑三震咬牙切齿,态度坚决。
“赵勇跟了我这么多年,死得那么窝囊!不砍了那人的脑袋,我怎么安抚军心?怎么在恭州立威?”
冯闰年有些担忧:“若是马平不满……”
“先不管他!”郑三震挥手打断,“等我们进了山,把大权夺过来。区区一个马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到那时,是杀是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陆沉坐在阴影里,低垂着眼皮,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真是一帮厚颜无耻的脏心烂肺之人啊。
不过仔细想想,唐爷在那小船上编瞎话坑你们,这算是黑吃黑了。
陆沉站起身,躬身行礼:“大人英明,这招缓兵之计,定能让贼首死无葬身之地。”
郑三震看了一眼陆沉,满意地点头,随即他看向贺守成。
“贺守成,明日就把消息递进去,告诉那个马平,条件全部答应。
让他尽快找寻时机,咱们里应外合,平了这红巾匪患。”
贺守成恭敬应下。
府衙里商议定当,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天天过去,新兵营操练得如火如荼,那是唐爷挑出来的精壮汉子,一来还真认认真真的操练。
这在校场上有饭吃,有地儿住,自然都卯足劲儿按照唐爷安排,尽快化匪为兵。
不过马平那却如石沉大海,没了音信,这可急坏了郑三震。
红巾匪不除,他连睡觉都不踏实,整日里在府衙后堂暴怒。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郑三震快要把耐性磨光,甚至琢磨着是不是马平反悔之时。
这天傍晚,天边烧着火红的晚霞。
贺守成一路小跑,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直接撞进了节度使议事的大堂。
“大人!马平有信了!”
郑三震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几步跨下台阶,一把夺过麻纸。冯闰年和陆沉也赶紧凑了过去。
纸上只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明日子时,带兵来。”
郑三震握着麻纸的手直发抖。
“好!终于能解决掉这个唐爷了!”
他转身走向挂在墙上的兵器架,一把抓起自己那杆长戟。
“传令下去!点齐四千精兵!明日子时,老子要亲自割下贼匪人头!”
冯闰年开始有条不紊地调集粮草,调派将领。
郑三震回头看向陆沉和贺守成,整个恭州城,只有这两人知道红巾匪的贼窝。
“陈路,贺守成!”
两人赶忙上前听令。
“明夜你们引路。等平了这伙山匪,本官重重有赏!”
“是!”
陆沉低着头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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