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替死
次日夜里,依旧是天无星月,通江水面黑得如化不开的浓墨。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悄无声息靠了岸。
陆沉与贺守成走在队伍最前面,领着四千江州兵,踩在满是烂树叶和湿泥的林子里。
他不过是装模作样,入过一次山,哪里认得这深山的路。
全靠落后半步的贺守成压低了声音在背后指路,陆沉面上端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全在犯嘀咕起来。
这荒山野岭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老贺是怎么摸得清路的。
当然,这次去的地方,不是上次见唐爷那个小村寨,而是另设一处“戏台子”。
就这么七拐八绕地行了一个多时辰,夏末林中湿气重闷热不堪,林子里的蚊子也算是吃饱喝足了。
人困马乏之际,眼看快到子时,连个唐爷老巢的影子都没见着。
冯闰年实在熬不住,一巴掌拍死脖子上的一只飞虫,压着嗓子问:“贺录事,还有多远路程?这山道难道迷了路?”
贺守成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赶紧凑近了赔着笑脸。
“大人,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山,底下就是那匪首老巢了,上次我们就是这么来的。”
郑三震提着那杆大戟,身披精甲,如此跋山涉水也有些累了,眉头皱起。
他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密林:“不太对劲,这红巾匪盘踞此地多年,怎么行军一路,连个暗哨都没碰见?古怪得很。”
陆沉一听知道又开始多疑起来了,赶紧出声补漏:“大人,那马平既然放话要在今夜发难夺权,
哪能让下面那些山匪坏了事?他定然是以其他由头,把外围的眼线调虎离山了,总不能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让唐爷提前防备吧?”
冯闰年一听也觉有理,附和道:“大人,陈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不如先派几个身手好的探子去前面探查一番?”
郑三震点头。
贺守成便主动请缨,带了四五个手脚麻利的斥候猫着腰钻进了前面的黑林子。
不过一刻钟功夫,贺守成几人就顺着斜坡下来。
“大人!就是前面不远了!”
贺守成气喘吁吁禀报:“前面那片宽谷里,好大一座村寨!火把打得明亮,山坳里全是山匪,瞧着得有一万呐!”
郑三震精神大振,疲惫一扫而空。
“走!小心前进!”
他抬手往前猛地一压,四千江州精兵噤声前行,悄无声息地来到山顶。
直至站在高坡上往下俯瞰,才看到山另一边下面是个天然山坳,一座村寨赫然立在中央。上万名粗布麻衣的人举着火把,把那一片映得通明。
就在寨子内外,上万人明显分作了两大阵营,里面一圈外面一圈对峙着,都拔出了兵器,气氛剑拔弩张。
冯闰年看清情形,压低掩不住喜色的声音,对郑三震说道:“大人!您看这阵势。咱们来得正是时候,马平看来已然开始发难了!”
郑三震点了点头,表情也是一松。
连日来被叛军追得抱头鼠窜,又损兵折将丢了老巢的郁气,在此刻散了大半。
“不急,让大军别动。先看清虚实再动。”
死去的赵勇副将张安在一旁攥紧了刀柄,眼里看着全是到手的功劳:“大人,您看下面那一万人乱作一团。
咱们这四千精锐只需一个冲锋顺坡而下,不管他马平拿没拿下贼首唐风,都能将这群乌合之众尽数剿灭!”
郑三震在黑暗中沉默,压了压手示意他别说话。
此行顺利得出乎意料,他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这陈路真是福将若是早几日用他,那江州城如何会落入黑风军之手?
就在这时,下方寨子里生了变故。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划破山谷。
“砰”的一声闷响,那座村屋的两扇厚重木门被人生生撞飞出来,碎木片砸了一地。
一个身形高壮、满脸凶悍的汉子从屋里跌跌撞撞冲出,手里拎着一对双锤,一边后退一边扯着脖子咆哮。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马平!老子带你吃香喝辣,你竟然背地里去和官府勾结!
想拉着老子接受招安?门都没有!我今日就与你恩断义绝!”
话音刚落,一个更加魁梧犹如黑铁塔般的汉子大跨步迈出门槛,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环首刀。
冯闰年眼尖,凑到郑三震耳边飞快说道:“大人,后面出来那壮汉,便是我在江上密会的那位马平。”
郑三震点头,倒是一位猛将。
冯闰年又眯着眼睛分辨:“至于前面那人……”
贺守成赶紧压低声音接话:“大人,错不了!这嚣张的气焰和这身影,绝对是唐爷!当时他就是用那对双锤把赵将军杀了的。”
底下的两人废话不多,直接战作一团。
大锤碰大刀,金铁交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寨门内外对峙的上万名山匪也跟着骚动起来,举着兵器瞎吆喝,却谁也没真上去插手帮忙,双方首领都没发话。
郑三震见状,一撩战袍,大戟斜指山坳:“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冲下去围住山匪!”
四千名重甲府兵如决堤之水,借着地势从四面八方冲进山坳,喊杀声瞬间震裂夜空。
正在火拼的山匪们一看来真的了,瞬间慌了神,面对这些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呼啦啦转向看着来兵。
郑三震龙行虎步,站定在紧闭的木栅栏寨门前。
里面传来马平中气十足的怒吼:“唐爷!你别不知好歹!官兵已至,我已经向节度使大人求下恩典。
你若是肯放下兵器投降,大人宽宏大量,定不会为难你!”
山上隔着风听不真切,如今就站在门口,里面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郑三震好整以暇地拄着戟,马平若是能生擒这贼首用来立威,那便最好不过,以免徒增死伤。
哪知里面那位“唐爷”不仅不领情,反而更为愤怒。
“放他娘的屁!”
那“唐爷”中气十足,骂声极具穿透力。
“他郑三震算个什么鸟东西?
连江州老巢都让人给端了的丧家犬!现在跑这里做什么节度使?也配让老子投降?
若不是你拦着,他指不定就已经被我当猪宰了,这狗东西现在就是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老子地盘上乱叫……”
里面持续性地不带重样地对郑三震怒骂。
门外的郑三震脸黑如锅底,胡须根根倒竖,握着戟杆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张安在一旁听得肝火上涌,拔出腰刀:“大人,末将这就破门去活劈了这匪首!”
“退下!”
郑三震从牙缝里挤出俩字,硬生生压住火气。
马平还在里面缠斗,他倒要看看那唐爷真是不是如他嘴这么硬。
陆沉站在人堆后面,借着夜色掩护,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既觉骂得真爽,一边又埋怨起来。
唐爷啊唐爷,给你安排这场戏你还自己发挥了?
想借着替身骂两句过过嘴瘾,可你骂得也太多了,过了过了。
里面的兵器交击声越发密集。
“唐爷”还在怒骂,大有战死也要骂够架势。
终于,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我唐风生在天地间,永不为奴!”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唔......啊!”
听声音似乎像堵住了嘴然后松开的痛苦声,不过此时所有人都没在意。
一具躯体倒地的响声在一片沉默之中尤为明显,院里的打斗声和怒骂声都消失了。
嘎吱一声,木栅栏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马平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手里的环首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身后不远处的泥地上,仰面躺着一具尸体,胸口被豁开好大一个口子。
马平立定,发出一声暴喝:“唐爷已死!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节度使大人天兵已降,不想给唐爷陪葬的,速速丢下兵器,降者不杀!”
这一嗓门吼出去,场中一万山匪山匪,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驳斥反抗。
“当啷!”大家都很默契的直接把各种兵器丢了一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上万人极其利索地低头站立,无比顺从。
郑三震没去管那些喽啰,径直走到马平跟前。
马平拱手行礼,将带血的大刀扔在一旁。
他双手抱拳道:“郑大人!末将无能,唐风此人冥顽不灵,末将……唉,只能将其杀死未能生擒。”
郑三震冷着脸点点头,未置可否。
他领着冯闰年等人大步跨进寨门,一直走到那具死透的尸体前。
郑三震用大戟尖端挑开糊在尸体脸上的乱发,就见此人生得满脸横肉,一条极其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颏。
此时眼珠子暴着,十分骇人,怎么看都是山匪首领。
陆沉落后几步跟在旁边,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手肘隐蔽地拐了旁边的贺守成一下。
他嘴唇微动无声询问,从哪找来的替死?
贺守成目不斜视,轻声答道:“牢里!”。
两人立即四顾看了看,随即默不作声站好。
郑三震盯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冷哼一声:“哼!这一刀了结了你,倒是便宜你这匪首!”
他转头对着冯闰年下令:“找人把他拖回城里。给我高悬在城门外头示众三日!
本官要让恭州地界上所有不安分的刁民睁大狗眼看看,敢忤逆官府,便是落得这般下场!”
冯闰年拱手大声应和:“是!大人英明!”
郑三震转过身,一扫脸上的阴霾,手拍了拍马平的手臂。
“本官向来重诺。马平,今日你立下头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恭州府军参将,现在就带上你的弟兄,随本官回城!”
马平脸部充满了欣喜,拱手道:“末将粉身碎骨,难报大人知遇之恩!”
一万多人的队伍很快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排开长龙,顺着山道往恭州城方向返回。
他们没看见的是,村寨后面翻出一壮汉,往山林之中跑去。
离开前,郑三震下令将这座寨子付之一炬。
猛火燃起,烈焰冲天而起,驱散了山林里的潮湿。
马平跟在郑三震身后,听见背后木头燃烧爆裂的噼啪声,他忍不住转头望向那座变成火海的山坳。
火光跳跃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没人知道这位真唐爷看着,这下算是改头换面,以后便是马平了。
而在这片山坳相对的另一处高坡密林里。
几千人正借着夜色隐蔽在灌木丛中。为首的正是凤姨,旁边蹲着一身劲装的唐小鱼。
眼见着马平,也就是真正的唐风,顺利被郑三震收入麾下,凤姨安下心来。
“小鱼儿,总算是把这出戏唱完了。
走吧,咱们也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进恭州城里去住。”
唐小鱼点点头,搞清楚老爹和凤姨当年送她走的苦衷,面对这后妈凤姨,她那点怨气早没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黑衣女子说道:“桃子,按陆沉之前安排的办。剩下这几千兄弟,你先带些人去把关在后山那一千名之前抓的府军俘虏带走。
连夜带队绕路出恭州,直接去江州城交给诸葛军师。那些人若是留在这迟早暴露,你亲自去一趟,路上小心些!”
桃子用力点头,转身领命而去。
诸葛军师?
凤姨听见小鱼儿说出这个姓,有些猜测,但此时不适合多说,暂且记下。
下半夜的山道上,回城的队伍拉得很长,不过此时将士都显得轻松,连俘虏也走得很轻松。
陆沉混在其中,脚步轻快。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郑三震,此时与众将有说有笑,不时还要询问两句马平。
这下算是瞒天过海了。
这场化匪为兵的偷梁换柱之计尽管有些破绽,但他们没有察觉出异样。
等到这些山匪出身的“新兵”在恭州城里彻底站稳脚跟接管城防,这地方就表面姓郑,实际背后之人是他和唐爷了。
这折腾大半个月的任务总算要熬到头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有热水的地方,舒舒服服洗个澡睡上一觉。
至于郑三震那老登知晓真相后会不会气吐血,那就不是他陆某人要操心的事情了。
何况,在还没站稳脚跟前,还不能让郑三震发觉,以免引来神策军,还有唐爷他们的仇家。
不过......唐爷和凤姨似乎并没有给唐小鱼把话讲完?
管它呢,别人的秘密也不关自己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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