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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红昭


越州丰阳县。

地处越州极南,东临茫茫沧海,南靠连绵深山。穷山恶水,素来是三教九流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一年前,盘踞此地山林多年的红昭教突逢大变。教中出了叛徒,主动找上越州节度使彭家暗通款曲。

彭节度使正愁这江湖势力日益壮大,却抓不住“尾巴”,当即下令调集府兵与叛徒里应外合。

那一战,教主倪红昭惨遭出卖身死。

弟子死的死、逃的逃。

至于那些被活捉的,下场更是生不如死,男的被充作苦役家奴,女的则沦为权贵玩物,或被直接发卖进勾栏暗娼。

直到月前,黑风寨的红缨在大山深处寻到了躲藏起来的师弟师妹,想要带他们去江州,却无意之中被发现。

那些叛徒,伙同越州县兵,再度封山清剿。

数百名红昭教年轻弟子在退回道山林里东躲西藏,熬了整整一月。

哪怕梦娘与徐青青日夜兼程赶来,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叛徒为了揽功,请越州节度使府调来了数千府军,沿途设下重重关卡。

她们本打算拼死撕开一条血路,将这群师弟师妹带回江州,奈何包围圈却将他们牢牢套住。

丰阳县外的荒山脚下,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腥味。

数百名年轻的红昭教弟子互相搀扶,背靠背缩在土坡下,各个面露死志。

外围,梦娘与徐青青两人大口喘着粗气,衣衫上又几道口子,添了几道伤口。

包围她们的,正是数千越州府军,外加数百名江湖恶痞。

叛徒赵全越众而出,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梦娘和徐青青身段上游走。

“两位师姐,何苦负隅顽抗?”

赵全咂吧着嘴,露出笑容:“放下兵器,自然能够活命,否则,若是被我们亲手捉住,那可能就生不如死了哦。”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府军参将谄媚拱手。

“孙大人,您瞧。这领头的两个师妹可行,待会儿活捉了,您先拔个头筹!”

孙参将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神赤裸且贪婪。

“不错,赵全你办事妥当,我必然给节度使大人禀报你的功劳。”

红昭教众弟子闻言,双目赤红,恨不得生啖其肉。

奈何被追杀近一个月,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唯有无尽的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徐青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握紧手中卷刃的长剑,转头看向身侧。

梦娘同样满身是血,两人视线交汇。没有惊惧,没有求饶,反倒同时释然地笑了。

“青青,今日咱们姐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梦娘眼眶泛红,嘴角却挂着笑。

“能跟师妹死在一块,倒也挺好。只可惜……走得太急,没能跟东家好好道个别。”

徐青青重重点头,咽下喉头的腥甜:“那师姐我们就共赴黄泉吧。”

赵全见两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皮一抽,淬了一口唾沫:“冥顽不灵!”

孙参将也没了耐心,大手一挥,马鞭直指前方。“给我拿下!除了为首那两个娘们留活口,其余的反贼,若敢抵抗统统格杀勿论!”

军阵肃然,士兵持刀正欲上前。

骤变突生。

远处地面隐隐震颤不过三息,便化作万马奔腾的雷鸣,声音在山间回响。

孙参将错愕转头。

只见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蔽日。

一条黑色洪流犹如漆黑的怒龙,摧枯拉朽地撞碎薄雾,直扑而来!

三千重甲骑兵!

黑压压的站立一片。

领头一将,身披金色铠甲,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手里拎着一柄长剑,正纵马狂奔。

“师傅!大师伯!我来了!”

齐云蒙着脸在马背上扯着嗓子怒吼:“杀!杀!杀!”

三千宣武军精骑,乃是媲美神策军的天下悍卒,此刻撞进这群越州府兵里。

没有任何停顿,最前排的重骑手持长枪,直接碾了进去。

赵全手下那帮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江湖好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铁蹄踩入土里,被后面的骑兵反复踩踏,发出阵阵惨叫。

砍在重甲上的刀剑,也只留下数道印子毫无办法。

府兵试图结阵反抗,长矛手刚竖起兵刃,便被重骑一并撕开口子。

不过一个冲锋,原本难以逾越的包围圈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断肢残臂横飞,在红昭教众人四周生生用尸体铺就出一片“空地”。

齐云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稳稳停在徐青青和梦娘身前。

他蒙着脸,看清两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声音陡然一沉:“师傅,我来晚了!”

梦娘轻笑道:“不算晚。”

齐云重重点头,调转马头,看向对面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惊魂未定的孙参将。

孙参将脸色铁青,盯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骑兵,这种重甲,这种战马......

“宣武军?!”孙参将语气低沉的道出他们的身份。

整个江南,能拿出这等骑兵的,除了洪州宣武军,便再无二家了!

齐云长剑遥指孙参将,大义凛然地吼道:“放屁!我们乃是黑云寨蒙面大侠!

尔等狗官恶徒,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欺压无辜百姓,罪不可赦!今日,我们就要替天行道!”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随后,齐云猛地转头,瞪向身后那群煞气腾腾的宣武军老卒。

三千杀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齐刷刷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和齐云对视。

尤其是前排的虎大、虎二,还有混在队伍里的周长安等人,想起出发前这位齐二公子非要定下的口号……

太羞耻了。真的太羞耻了。

他们宁愿现在跟越州兵对砍,也不想喊这破词儿。

但在齐云目光逼迫下,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最终还是妥协了。

三千重骑,齐刷刷闭上眼睛,憋红了脸,用破罐子破摔的力气齐声咆哮:

“黑云驾到!替天行道!!”

巨大的声浪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齐云这才满意地回过头,剑尖继续指着敌阵。

“……”

对面,孙参将和侥幸活下来的赵全,脑门上齐刷刷垂下无数条黑线。

蒙面大侠?

你他娘的蒙鬼呢!谁家大侠穿制式重铠、骑高大战马?!

你要装山贼,好歹把军旗和制式装备换一换啊!

孙参将怒极反笑:“本将乃越州府军参将,奉彭节度使之名前来清剿邪教!你们宣武军,是打算勾结反贼公然造反吗?!”

齐云充耳不闻,压根不接这茬,自顾自地扯着嗓子大吼:“好贼子!看来你们冥顽不灵,非要跟我们黑云寨死扛到底了!

好!小爷成全你们!兄弟们,杀!一个不留,为民除害!”

孙参将都懵了。

你大爷的,抢老子台词?!

还有,老子什么时候说要死扛到底了?!

但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了,齐云已经一夹马腹,举剑朝他当头劈来,宣武军的重骑随之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孙参将避无可避,只能咬牙提起长矛,催马迎战齐云。

两人一错马,兵器相撞。

齐云这身武艺跟着徐青青学了些时日,碰上这种久经沙场的将官,劣势尽显。

没过几个回合,孙参将一矛荡开长剑,直逼齐云心窝。

“啊啊啊!师傅救命!这狗东西的兵器比我长!”

齐云在马背上手忙脚乱地躲闪,狼狈大叫。

后方,徐青青见齐云在乱军中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只觉得额头一阵青筋狂跳。

太丢人了。

她也顾不上伤势,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犹如一只灵猫飞掠而出。

人跃至半空,剑光已至。

孙参将正欲将齐云挑落马下,只觉侧方来袭,被迫回矛格挡。

“当!”

徐青青借力翻转,长剑沿着矛杆一路削向对方手腕。

孙参将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撤手后仰。

哪知旁边刚刚还在叫救命的齐云,见状瞬间来精神了。

他瞅准空当,长剑刺出,照着孙参将的后腰子就捅了过去。

“噗嗤!”

孙参将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身体僵硬,翻身坠马。

徐青青将这些日子的怒吼全宣泄在一剑之中,刺入其胸口,倒地的孙参将一蹬脚死了。

另一边,梦娘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缩在乱军中的赵全。

赵全见大势已去,身边的府兵被杀得丢盔弃甲,吓得屎尿齐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姐!梦娘!我错了,我被彭家逼的啊!”

梦娘眼神冷得像冰,不带半句废话,手腕翻转。

剑光抹过脖颈,赵全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双目圆睁。

战斗结束得极快。

五千府兵在三千重骑的反复碾压下,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逃散者寥寥无几,荒野上伏尸遍地。

徐青青收剑入鞘,大口喘息,转头看向齐云:“此地乃越州腹地,不可久留,我们先去洪州!”

齐云点头下令:“虎大,分出几百匹备用战马,让各位师伯师叔上马!”

周长安等新兵也参与了这面倒的屠杀,他们虽是初上战阵,但在沅安寨就见过血,此时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倒也镇定。

他翻身下马,跑到梦娘跟前,挠了挠头:“梦娘姐!你没事吧?”

梦娘借着力道站稳,看着这群当初还需要陆沉护着的少年,轻笑道:“原来是长安啊,没想到今日竟被你们救了。”

周长安咧嘴一笑,牵过马来,把手里的缰绳递过去。

“当初陆大哥和梦娘姐救了我们,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姐,快上马!”

梦娘也不多言,翻身上马。

片刻后,数百红昭教弟子骑上战马,混在三千宣武军中。

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朝着洪州地界绝尘而去。

……

洪州节度使府,书房内死寂一片。

齐衡捏着一封从涯水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带着下巴的胡须都在哆嗦。

数日前袁霸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好不容易挣脱开,这祖宗早带着三千精骑跑没影了,于是他只得赶紧给节度使府送信。

“逆子……这混账逆子!”

齐衡气得眼前发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飞溅。

“三千人马!私调三千兵马离开涯水关!他这是要做什么!这次老子若是不打断他的狗腿,老子就跟他姓!”

站在一旁的兵马使袁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心说大人您这誓发的,莫不是气糊涂了,不过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

“大人息怒。”

袁重硬着头皮劝解:“大人,方才江州那边,陆沉的人派人快马送来了一封书信。”

齐衡动作一顿,冷冷地伸出手。

袁重赶紧将那封信双手递上。

齐衡一把扯开信封,看了一遍。

信中言辞却极为客气,大意是黑风军家眷在越州遭难,千钧一发只得求助于齐公子,此事实乃事出紧急的无奈之举,牵连了洪州,陆沉深感抱歉,望齐大人海涵,日后必有重谢。

看完这封信,齐衡怒气逐渐平复下来。

他长将信纸拍在桌上,闭上眼睛冷笑一声。

“好一个事出紧急。好一个无奈之举。”

这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齐云动兵之后送到,陆沉这是把一切都给他算计上了!

他知自己不会为了他出兵,便直接从齐云身上下手,再送来这封信。

表面是赔罪,实则是给洪州递了个台阶。

“这江州的年轻人,还真是把老夫拿捏得死死的啊。”

齐衡摇头失笑,眼神却极度深邃。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了两步,随即停下,沉声下令。

“袁重,你即刻带上一营兵马,去越州边境接应那个逆子。动静闹大点!”

袁重一愣:“大人,那彭家那边若是发难……”

“发什么难?”

齐衡眉毛一挑说道:“就对外宣称,我洪州境内不知从哪儿流窜来一股悍匪。

嗯......就叫……红云贼!这帮贼人胆大包天,先是逃入越州,后又不知为何返回洪州。

我遣宣武军剿匪,最终这伙贼人走投无路,全军覆没!”

“是!末将立马去......剿匪!”

……

深夜,越州越西县。

与洪州接壤的这座小县城,今日注定不得安生。

县衙后院,县令好不容易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刚躺在榻上睡熟。

“咚咚咚!”

砸门声如催命符般响起。

“大人!大人不好了!”

管家在门外破音尖叫:“那群洪州骑兵……他们又杀回来了!”

县令吓得蹦起来,披头散发地嘶吼。

“什嘛?!”

他裤子都来不及穿,刚把脚塞进鞋里。

院门外,县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喘气。

“大人!大人稍安勿躁!那群洪州骑兵……没停!他们绕过县城,又回洪州去了!”

县令提着裤子的手僵在半空。

足足过了半晌,县令面无表情地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扔到一旁,重新爬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哦……那没事了。关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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