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奈何
苏州城,半个月前,梦娘便到了苏州。
她落脚在红缨师妹开的一家胭脂铺里,白日就在铺子里帮帮忙,时常路过苍南侯府大门,等待着侯家大小姐出门。
自从洪州遇袭之后,苍南侯侯忠给侯云舒增加了护卫。
侯云舒极少出门,文德公回来之后便不再露面,她也不是经常前往去打扰外祖父。
梦娘只能每日等着,寻找可以见面的时机。
这一日,侯府大门打开。
侯云舒出府上了一架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护卫分列两侧,步子齐整。
梦娘走到铺子门槛前。
看着马车快要行过胭脂铺,她朝着街面喊道:“洪州来的上等胭脂!胭脂凝晨露,腮边一痕春!”
喊完,她闭上嘴,立在门槛后看着马车。马车没有停,从铺子门前慢慢行过,一直走出了百步远。
梦娘正要转身回屋,便看见马车缓缓停下。
护卫听到马车中传出一个清婉的声音。
“停车。”
马车停住,车门推开,一个身形纤细、戴着面纱的女子踩着脚凳下车。
她转过头,跟身旁的护卫吩咐了两句。
护卫队长点点头,带着人退开两步。
侯云舒带着小丫头,转过身往回走,径直朝胭脂铺走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梦娘迎上前,笑着招呼:“这位大小姐,您进铺子里瞧瞧?”
侯云舒点头,跨进铺子。护卫们没有跟进来,只分列在铺子大门外守着。
进了里间,避开了外面的视线。
梦娘笑道:“云舒妹妹,我恰好路过苏州,便来看看你。”
侯云舒将脸上的面纱拉下。她看着梦娘,往前走了一步问:“梦娘姐,你们都还好吗?”
梦娘存心想逗逗她,脸色一板,把声音沉下来:“你是想问我东家好不好吧?我就站在这里,你也不在意的吧。”
“不,不是的。”
侯云舒有些慌,赶紧解释:“我就是想问梦娘姐你还好吗?”
她低着头,心里的的确确有些想问陆沉的事,没想到说得心急了些,惹梦娘姐生了气愧疚不已,有些不知所措。
“逗你的,傻姑娘。”梦娘拉住她的手,笑了。
梦娘凑近了些,把声音压低:“我来之前,听我师妹说,东家已经被圣人封为江州节度使了。”
侯云舒睁大眼睛,陆沉打败了郑三震?当上了节度使?
这其中定然是凶险万分,那他定然吃了不少苦。
不过,当上了节度使,以后总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过到处奔命的日子了。
她出了一口气,轻声说:“那……就好……”
梦娘盯着她的脸看,青眉挑了一下,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吧……东家在郑三震手下秘密跟去了蜀地,似乎仍然身陷囹圄,不得脱身。”
侯云舒神色又有些担忧,双手把裙摆攥紧了。
梦娘见她满脸担忧的模样,觉得好玩,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那个人你还不知?东家满腹计谋,凡事都有万全准备。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侯云舒松开手,低声回话:“那就好。他都是节度使了,怎么还要置自己于危险之中呢。”
梦娘听着她这话,知道她心里全在惦记陆沉。
若是把萧婉儿的事情说出来,这丫头怕是连牵挂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把话岔开。
“妹妹,洪州一别,你回苏州后还好吗,你爹没有为难你吧?”
“嗯……挺好的。”侯云舒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梦娘一眼就看出有事,便追问:“给我说说吧。万一我和东家能帮上忙呢?”
侯云舒坐在木椅上,说道:“是太子......让我爹带上我去湖州参加安乐王的寿宴。”
梦娘皱起眉:“你不想去?”
侯云舒摇头:“不想去也没办法,父命难违。”
“那你去求求你外祖父,文德公总可以帮你推脱掉吧。”
侯云舒还是摇头,沉默着不说话。
梦娘叹气,站起身说:“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走?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办法进侯府,待在你身边,陪你去湖州走一遭再回去。”
侯云舒一脸欣喜,她回来这么久,还想问问梦娘姐多一些事情呢。
她点点头,出了胭脂铺,指着梦娘跟外面的护卫队长说。此人正是当初在洪州救过自己的江湖中人,自己要将她带回府。
护卫队长便回去向苍南侯侯忠禀报,侯忠起初不同意一个外人进府。
后来侯云舒亲自见老侯爷,搬出文德公,说外祖父也认得此人。
侯忠想了想,自然不会去求证,况且云舒他还是很放心的,这才勉强点头同意,不过暗中还是让人盯住此人。
就这样,梦娘在侯云舒身边住下。
直到陆沉一行人出发之后,红缨的信送到了梦娘手里。
信上便是陆沉让她想办法,请文德公去湖州,陆沉自己也会去。
梦娘看完信就烧掉,她心里清楚,东家之所以传信给她却不说计策,就是想让她通过侯云舒去请人。
陆沉还在信里加了一句,不可强求。
但,既然是趁着安乐王寿宴前紧急送来,文德公对东家的后续谋划影响很大啊。
她犹犹豫豫回到府中,侯云舒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安静看书。
梦娘提着剑立在一侧,认真充当护卫。
院子内外都有侯爷安排的人盯着,两人一整日都没有说话。
到了深夜,盯梢的人撤了些。
侯云舒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站在门外的梦娘身旁,轻声问:“梦娘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梦娘面不改色。
“你别骗我了。”
侯云舒看着她,一副你骗不了我的模样。
“若是前几日,你到了晚上定然会悄悄跟我多说些话。今日你一句话都没讲。”
梦娘张了张嘴,找不出掩饰的话,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东家也要去湖州……”
“真的吗?”侯云舒没有压住声音里的情绪。
自从跟着陆沉去了涯水关,见识过跟侯府完全不一样的天地,她每天在这高墙深院里,时常会想起那段日子的波澜经历。
“但……他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
“请求文德公前去湖州……不过东家在信里说了,不可为也没关系。你不必为难。”
侯云舒沉默了片刻。
“我去求外祖父。”侯云舒说。
次日清早,侯云舒带着梦娘出了苏州城,来到文德公住在城外的山院。
山院周边种满了竹子,除了门口苍南侯派出的守卫把守,院内清静无人打扰。
侯忠并没有限制文德公的出入,不过他的一言一行都在他掌控之中。
书房里,文德公穿着一件灰色的素袍,手里正写着文章。
下人站在门外禀报,大小姐来了。
文德公放下笔,拿过放在桌角的拐杖,站起身往外走。
“云舒,你来了。”
文德公走出书房,看着侯云舒带着梦娘走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快来看看,我正梳理陈路提到的屯田策,你也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最近汝州过江而来的流民变多,你拿去交给你爹,让他好好学学,别成天脑子里净想他的权势。”
梦娘停在院门处,没有跟上前。
侯云舒默默的走到文德公面前,提着裙摆,双膝跪在地上。
文德公眉头皱起。
“云舒,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
“外祖父,云舒恳求您去湖州!”
文德公脸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怎么?他侯忠逼你来找我,想拉着我去给他树好名声?”
侯云舒摇头:“是我恳求您,不是为了爹。”
“那是为何?”文德公拿着拐杖问道。
“我有事瞒着您。”侯云舒抬起头,“您给出玉华佩的陈路,便是如今的江州节度使陆沉。”
文德公想要扶起云舒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最近听人说起过,江州那边的郑三震被一伙山贼打败,弃城逃去恭州。
而那山贼还被封了节度使,听闻之时,他还痛骂皇帝昏庸无能,若非力不能及,他便要死谏灭贼!
他没想到,很是欣赏的陈路竟然就是陆沉。
哼,齐衡那小子,竟然也瞒着老夫!
他起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侯云舒,长叹一口气。
“所以,是他求你来的?”
侯云舒点点头。
文德公把拐杖重重拄在地上:“我范闻活了一世,阻止不了这大虞的乱局,但也做到问心无愧。
云舒,你让我如今去替一个山贼出面正名?你这是要我晚节不保啊!”
梦娘在后面看着,侯云舒只是默默跪着,一句话也不辩解。
她心疼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对着文德公行了一礼。
“文德公,小女子是陆沉属下。请您不要怪罪云舒大小姐,请您出山相助本已是强人所难,我们东家也不希望您和云舒之间因为这事产生隔阂。”
文德公没看她,他转过身去背对二人,站立许久。
半晌之后,文德公发出叹息声。
“回去吧!去告诉侯忠,就说我也一同前去湖州。”
……
涯水关外,一条向北的官道上。
十人纵马而行,其中齐云带着虎大虎二,走在队伍最后面。
虎大看了看前面的南诏人,又看了看齐云,开口问:“二公子,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齐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沙老爷子要去湖州。这一路凶险,咱们跟着是为了护卫他们的安全!”
虎大和虎二对视一眼。
前面的南诏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里都别着长刀,还有七个人,自己这边算上二公子才三个人。
虎二抓了抓头:“公子。若真是为了护卫,那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告诉袁将军,多派些兵马跟着?”
齐云斜眼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你们哪来这么多废话,沙老爷子这次是秘密出访,还有野心部落之人想要暗中刺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带上你们两人,是因为信任你们,你们俩感不感动?”
虎大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二公子,这不会又是你私自跑出来干什么事儿吧?齐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一定不能让你出关的。”
“什么话!你们这是什么话!”齐云指着虎大,“我什么时候给我爹添麻烦了?每一件都是好事!这次去湖州就是机密行动,你们俩切莫走漏了行踪,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不久前,大哥齐霄收到娘亲的家书,说爹齐衡动身去了湖州。
沙泽正好听说了这事,便断定陆沉绝不会错过安乐王的寿宴。
他便决定借这个机会去湖州走一遭,顺便看看自己的儿子沙蛮儿。
齐云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陆大哥要去湖州,之前就不说了,这次这等大事自己怎么能少得了?
他怕一走,这两个叛徒虎大虎二就去告密,干脆把这两人忽悠着一起带出了关。
齐云懒得理会俩手下,快走两步,跟上沙泽。
“老爷子,陆大哥真的会去湖州吗?”齐云问。
沙泽看着路面,笑着说:“陆沉这样的人物,他如果不弄点大动静出来,那还是他吗?”
齐云拍手赞同:“说得有理!”
……
江州通往湖州的官道上。
三千白马义从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蹄声阵阵。
马车里,陆沉靠着车壁,正准备打个盹。
他睁眼一扫,发现对面角落里坐着个亲卫。这亲卫身穿白马义从的银甲,头戴头盔,一直低着头不吭声。
陆沉坐直身子,指着他问:“兄弟,你是谁?怎么坐车里了?”
那亲卫抬手把头盔摘下,放在旁边,一头长发散了下来。
萧婉儿看着陆沉得逞的笑着。
陆沉按了按太阳穴,开口道:“婉儿你怎么跟来了?要是被太子发现还得了?”
“他认出来又如何,本就是迟早得事!正好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当年抛弃妻子独自逃命是个什么德行。”
她身子往前靠了靠:“这么热闹的场面,我也想瞧瞧。况且,我这次来,可是带了保命符的。”
陆沉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做派,问:“什么保命符?”
萧婉儿笑了笑,不接话,只把视线投向窗外。
陆沉叹了口气。
这次去湖州,各方势力扎堆,现在车里又多个变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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