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城下
苏州通往湖州的官道上,数架马车在一万精骑护送之下往西行进。
最前面的一辆华丽马车内,太子李承歪斜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一只腿踩在软榻之上。
他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苍南侯忠,沉声问道:“舅舅,这文德公临时变卦要去参加安乐王寿宴,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要坏我们的事吧?”
侯忠闭目养神,听闻此言依旧沉默片刻,惹得太子更显烦躁。
苍南侯心里也有些纳闷,前日女儿去看望自己这位岳丈,回来便转述老爷子也要同行。
文德公除了陪云舒去了趟洪州,这些年一直闭门不出,谁请都不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主动要去。
侯忠不喜难以把控之事,更不喜难以把控之人。
文德公,恰好是他最难掌控的,但又是他最需要之人。
“我会派人盯住他。”侯忠说道,“应该不会影响大局。”
太子嗤了一声,眼底一丝阴狠:“舅舅,当初他去洪州之时我就说过,文德公年事已高,路上遇到些危险也是正常的事。
还能帮我们达到目的,一举两得,你还是心软了。”
侯忠没接话,一脸平静,似乎对太子之言毫不在意。
太子见状,摆了摆手:“行吧,听舅舅的。但我把话撂在这,他若再像以前在京都那样当众辱骂于我,休怪我不念情分。
他真当我父皇当年没想杀他,我可没有父皇那样的度量。”
侯忠依旧闭着眼,不理会太子。
太子烦躁起来,起身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吼道:“传我命令!加速前进!磨磨蹭蹭的何时能到!”
他扭头看了眼后面文德公的马车,嘴里嘟囔了一句:“死在路上可别怨谁。”
车内,侯忠把这话听得清楚楚,但依然一动未动。
他心里在想别的事,那江州山贼节度使和洪州齐衡该如何应对呢。
……
安乐王寿宴还有两日。
各路赴宴之人,除了距离较远的越州节度使,悉数抵达湖州府城附近。
陆沉的马车自西而来,湖州沿途河流水脉丰富,地势平坦。
湖州之名名副其实,湖泊众多,却又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若是有大军来攻,这地方根本挡不住,但安乐王偏偏在这里安安稳稳做了十余年闲散王爷。
抵达湖州府城西门之时,城门外已有人等着。
一中年文士快步上前,在马车前站定,恭敬有礼没有一点怠慢。
他拱手一礼,冲马车大声道:“在下安乐王府幕僚徐逢,拜见陆节度使!
王上已备好一处别院供大人下榻,还请大人随在下入城。”
徐逢转头看向马车旁骑马的赵幼虎,又行一礼:“这位将军,还请将兵马留于城外扎营,可带百人入城护卫。”
赵幼虎没吭声,眼睛盯着徐逢,等着车里的命令。
“二弟,你先安营扎寨,晚些再入城来。”车内传出声音。
“徐先生,带路!”
语气里谈不上客气,也没有要出马车见面的意思。
徐逢面上毫无不满之色,隔着车帘笑道:“大人请随我来。”
马车入了西门,车窗帘子拉起一角。
湖州府城内的景象,让陆沉有些诧异。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绸,店铺的屋檐下垂着彩穗,就连街边卖馄饨的小摊都贴了个“寿”字。
街面两旁,每隔几丈便扎着大红灯笼,一路喜庆。
宽阔的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干干净净的路面站立着不少士兵,应该是为了迎接他们特地开了路,驱散的百姓。
元福骑马紧贴在马车左侧,警惕的看着四周,沙蛮儿在另一侧,紧紧握住狼牙棒。
马车内,陆沉掀了一角帘子往外瞅了两眼,皱起眉:“这安乐王在湖州府如此受爱戴?满城挂红这排场,比三皇子封王那日还大。”
萧婉儿低声道:“安乐王是太子的三皇叔,圣人三弟。他不贪权势,不结党营私,只爱经商,又乐善好施,对百姓极好。
湖州境内除了各县防备山匪之兵外,是所有州府中府兵最少的。”
“那若是有人打过来,岂不是一触即溃?”
萧婉儿笑了笑,说道:“湖州南面是齐大人的宣武军,东面是苏州的威东兵,西面原本是郑三震的江州府军,现在是你了。
不管是谁叛乱,如果安乐王都只能请其他两家来援,真到那时候,那大虞也就真的亡了。”
陆沉点了点头,手指敲着车壁。
“所以这次寿宴,他安乐王就是想撮合四州节度使,让大家继续安稳下去?”
“嗯。”萧婉儿道,“主要就是针对你和齐大人。
人人皆知你是山贼出身,跟他们必然有天然的身份冲突,但如今叛军当前,中原世家势大,没精力对付你,只能安抚拉拢。”
“而齐大人……”萧婉儿瞥了陆沉一眼,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
陆沉挠了挠鼻子。
“好好的联姻被你搅了,还撮合了齐家跟南诏联姻,让这些人更加忌惮。
而且苍南侯被你偷了家,估计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吧?”
陆沉有些坐不住了,赶紧说:“婉儿,你听我解释,最开始我也不知云舒是侯家大小姐啊。”
萧婉儿把头偏了过去,不信。
破坏太子谋划,暗中逼着齐衡只能跟他联合,把人家大小姐拐走,她可不信陆沉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冲着洪州这盘棋去的。
“陆大人。”
萧婉儿难得叫他大人,语气有些酸意。
“听说这次云舒也要前来,你还提前联系人家帮忙。这份恩情,你打算如何感谢才好呢?”
陆沉额角虚汗渗出来,他觉得这湖州的秋是不是有些过于燥热了。
“呃!”他转了个话头,一拍脑门。
“害!这倒让我想起来,不知梦娘在何处,千万别暴露了。”
萧婉儿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一扬。
懒得跟他计较,反正到了湖州,有些事他可躲不过的。
马车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停了下来。
陆沉透过帘缝往外看,前面的十字路口,对面也来了一队人马。马车华贵,前后精骑拱卫,看着应该是哪位大人的队伍。
南边的街口,同样有一队车马停住。
北面,也有。
四个方向的队伍,在十字路口碰了头。
谁先通过?如何通过?
现场一片安静。
徐逢骑马退到陆沉马车旁,隔着马车拱手低声道:“节度使大人,对面是太子到来,南侧是洪州齐节度使车驾。您看,是否下车见一见?”
陆沉没有回应,对面那辆华贵马车原来是太子的啊。
他转头看向萧婉儿,她撇过头去不看他。
她此时穿着白马义从的轻甲,把头盔压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
对面,太子的马车率先有了动静。
李承一脸不耐地走出来,站到车辕上,目光扫过四方。身后跟着苍南侯侯忠。
南面,齐衡掀开车帘,起身立于马车之上。
北面下来个年轻公子,是裴家不知哪位公子。
“参见太子殿下。”齐衡和裴家公子行了礼。
唯独西面陆沉这辆马车,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安静了好几息,车内才传出一个散漫随性的声音,声音不重,但路口四方的人都听得清楚。
“本节度使有些乏了,快些去别院歇着吧。”
元福额头微冒汗,但还是拱手应道:“是,大人。”
一旁沙蛮儿听到这话,自然得传令下去,二话不说大喊一声:“陆大人乏了!全速前进!”
话音刚落,沙蛮儿一马鞭抽在驾车马匹的屁股上,马吃痛四蹄一蹬就蹿了出去。
后面百名白马义从骑兵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催马跟上。
车内,陆沉和萧婉儿同时往后一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陆沉眼疾手快轻轻抱住了萧婉儿。
“沙蛮儿这莽子!”
陆沉笑骂了一声,看着怀中之人挣脱开,有些尴尬道:“婉儿当心些!”
萧婉儿依旧撇过头去,不过轻声回应道:“当心你自己吧。”
整队人马就这么从十字路口呼啸穿过,银甲白马,蹄声如雷,在三方人马注视下狂奔而去。
好在大街干净,没什么尘土,否则狂风大作之下非扬他们一脸尘土不可。
太子李承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
他张着嘴,手指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州节度使?那个山贼?当着他太子的面,连车都不下径直走了?
“他算什么东西!”太子一拍车辕,“他什么身份!舅舅......”
侯忠站在他身后,目光追着那队银甲骑兵消失的方向。
他没理会太子的怒火,而是在心看着这队非比寻常得白马银甲之兵。
南面,齐衡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伸手扶了下额头。
他早该料到的,那家伙还是来了。
这初来乍到就如此,后面的时日何时是个头啊。
北面的裴家公子一脸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转头问身旁的随从:“那是谁?”
随从咽了口唾沫:“回公子,好像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他如此勇吗?”
侯云舒与梦娘坐在太子队伍第三辆马车之中。
银甲骑兵从车旁呼啸而过的时候,梦娘透过帘缝认出了那些白马义从的甲胄。
她捂着嘴轻笑,凑到侯云舒耳边低声道:“云舒快瞧瞧,东家多威风。”
侯云舒只来得及看见一百匹白马飞驰而过,卷起一阵风把车帘吹得猎作响。
“会不会恶了太子和我爹?”她低声询问,有些担忧。
梦娘轻笑一声,没当回事。
她们前面的马车内,文德公静坐着。
老人家眼皮都没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下,旋即又抹平。
“哼。不知礼数。”
也不知说的是陆沉对太子不知礼数,还是其他含义。
……
通江对岸,通州。
十余万汝州流民被圈在通州东门外十余处营地之中。
营地用削尖的木桩简易的围了一圈,每个营门都有叛军把守。千余士兵分布在各个营寨外围,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人。
一个年轻人蹲在营地角落,偷偷啃着手里半块干硬的饼。
他叫阿贵,不是真的流民,是红缨的人。
他三天前混进来的。
阿贵用了三日时间,把这些营寨摸了个遍。每处都有千余叛军把守,兵力不算多,每日放两碗米汤。
不是两碗都能分给每个人,是所有人抢,没抢到的就饿着。似乎那些士兵故意戏弄这些流民,乐呵呵看着他们抢食。
营寨里上万人,老的小的,一个个瘦骨嶙峋。
阿贵蹲在角落里啃饼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妇人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已经没了光。
她不抢,也不求,就那么呆地看着。
阿贵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手在抖。
“老人家,你是汝州哪里的?”
老妇人没答话,把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替她答了:“汝州城北的。水来的那天,我奶恰好带我出城便跟着大家逃了出来,我爹娘没跑出来。”
阿贵没再问了。
他起身,往营寨另一头走。
那边有个缺口,守卫换岗的时候会有一炷香的空隙,溜出去跟外面的人碰头。
阿贵从营寨摸出来,在东门外的一片废墟中找到了另一个红缨的人,他师弟小风。
小风是负责探查通州城内情况的。
“城里面怎么样?”阿贵问。
小风的脸色很难看,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手在发抖。
“说吧,别憋着。”
小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师兄,城里头……百姓十不存三。”
阿贵没说话。
“叛军在城中毫无约束。”小风声音发紧,“烧杀劫掠,什么都干。我亲眼看见三个叛军兵把一家铺子的老板娘拖出来,当街……”
他说不下去了。
阿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城中有数万大军驻扎,但他们不像是在守城。
西城门当初被攻破的缺口,到现在还是残垣断壁没人修补。他们不修城墙,就在城里吃喝。”
“凉州骑兵。”阿贵说,“都是草原兵,不会守城的,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约法三章。”
“对。”小风点点头。
“城外那十几万流民……师兄,我偷听到有叛军军官说,等时机到了,就把这些人赶回汝州去。”
阿贵站起来。
把十几万饿了大半年的流民作肉盾,驱赶去抵达世家大军。
“你去传信吧。把我们看到的传给二师姐。”
小风站起身,准备离开。
“师兄,你呢?”
“我继续留着。”阿贵看向东门方向那些营地的火光,那里得随时盯着。
小风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城破大半年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而城外那十余万从汝州逃来的百姓,也正在迈向死亡。
他转身往营寨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两步,停住了。
前面的路上横着一具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倒在这的,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架。
阿贵绕了过去,没回头。
这样的尸体,他这三天已经见了不下二十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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