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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同行


清平县,第二日一早。

陆沉正琢磨着带文德公先去太平县瞧瞧,自己也挺久没回太平县了。

随后再绕回江州府城,算是放松几日了。

但还不等他细想,萧婉儿便一脸严肃的领着一名红缨弟子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信。

陆沉接过信拆开,越看脸色越凝重。

堂中众人都看向他,见他一脸严肃,便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把信给老宋、元福二人传阅,二人也一脸严肃起来。

这时文德公拄着拐杖走出来,侯云舒搀着他。他昨晚睡得好很多,气色比前几日强了不少。

“怎么了?”

陆沉揉了揉额头,走到文德公面前,拱手道:“老爷子,太平县去不成了,我得去趟通州。”

文德公皱眉:“为何?”

陆沉叹道:“说来话长。”

文德公坐下,然后他讲起通州之事。

韩章来江州拿十几万汝州流民相逼,他用声东击西之计趁湖州之行暗中调兵渡江,拿下了通州。

本以为是计策得逞,结果中了韩章的将计就计,通州几乎是空城,叛军故意让与他们。

如今通州在守,城中百姓被叛军蹂躏,对江州大军亦是排斥。

二十万汝州流民被带回城外,前有汝州盟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后有叛军主力不知藏在何处。

“韩章就是将计就计,我被他裹挟,不得不帮他引出叛军,抵挡兵锋。”

文德公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现在是相信陆沉会为百姓而做出此等决定的,他在屯田营里已经印证了。

韩章也是利用了这点,以百姓为质逼他渡江。

“你去了准备怎么做?”文德公问。

陆沉想了想。系统毫无提示。

“我还没想好。”他低声道,“但通州百姓不能不管,城外二十万流民也无处可去。

既然我拿了通州,那就得跟江州一样,让人能活下去。

至于盟军那边……现在只能先被韩章牵着鼻子走。”

文德公盯着他看了两息。

“我跟你去。”

陆沉一愣,赶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通州不比这儿,那边随时可能危险,万一……”

“怕什么?”文德公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几分薄名。通州百姓被叛军吓破了胆,你一个山贼出身的节度使,他们凭什么信你?”

陆沉沉默不语,自己的身份的确让自己被各大势力所轻视,但也让百姓心存疑虑。

石大壮在通州待了好几日,百姓连门都不敢开。

换谁去都一样,穿甲胄的在那些百姓眼里都是去欺压他们的。

但文德公不一样。

三朝帝师,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他要是站出来说一句话,比一万句告示都管用。

陆沉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拱了一礼。

“文德公大义。”

身后的老宋、萧婉儿、元福等人也齐齐跟着一礼。

文德公哼了一声。

“老夫可不是为了帮你,不过是为了通州百姓罢了。”

陆沉咧嘴一笑:“您说得是。”

他转头对萧婉儿、侯云舒和梦娘三女道:“你们先回江州府城。通州那边我不能带你们去。”

萧婉儿和梦娘,点了点头。侯云舒也乖巧应下,只是看着文德公有些不放心。

文德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有陆沉在就行,他这小子最惜命,不会有事的。”

侯云舒红了眼眶,轻声道:“外祖父您保重。”

陆沉又看向齐云道:“齐弟,你也去江州等我!”

“陆大哥......”

陆沉阻止他,撒了个谎道:“如今你在江州的身份是陈路,就待在节度使府以免暴露,时不时出去溜达溜达,算是代替陈路身份!”

“好!”齐云一听,也不再多说。

当日,陆沉便带着文德公、元福和沙蛮儿往通江大营方向赶去。

老宋本想跟着,被陆沉拦住:“老宋,替我守好后方,后面通州安定,你再来。”

他随即点点头,目送他们远去。

数日之后。通江大营。

诸葛无名与冯闰年站在营门口等着。

他们昨日收到陆沉传信,得知文德公随行前来,两人都是一愣。

冯闰年捋着胡须,看向诸葛无名:“军师,主公是如何请动文德公的?”

诸葛无名摇着折扇,嘴角含笑:“冯先生,主公做的事难以猜透,不过皆是有十足把握。”

远处尘土扬起,几骑快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陆沉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和十几骑亲卫。

到了营门前,陆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军师,冯先生。”

诸葛无名和冯闰年齐齐拱手:“主公。”

马车停稳,元福拉开车帘。

文德公被他搀着下了车,立于马车旁缓了一口气。

诸葛无名跟着陆沉上前,整了整衣冠,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诸葛无名,见过文德公。”

文德公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白衣纶巾,相貌清俊。

“诸葛?”老爷子眯了眯眼,“我倒是认得一位姓诸葛的。诸葛青是你何人?”

诸葛无名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拱手道:“正是家祖。”

文德公的表情有了变化。他上下又看了诸葛无名一遍,似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古人影子。

“倒是有几分相似。”文德公说,“你祖父诸葛青,才情绝绝,性子洒脱。

当初先皇要赐他官,他死活不受。说自己并非麒麟子,盛世不出。说完这话人就从京都消失了,再无音讯。”

诸葛无名肃容道:“祖父之才,晚辈远不及也。”

文德公没再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沉。

这小子手底下倒是有能人。

陆沉心里想着,自己当初还以为就是个神医,完成系统任务而已,哪知怎么拐骗回来个大才的?

冯闰年也上前一礼:“冯闰年,见过文德公。”

文德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文德公,进帐再说吧。”陆沉笑道

中军帐内。

诸葛无名站在舆图前。

“主公,林武将军昨日已将二十万汝州流民带回通州城外,但流民暂不可入城安置。”

他手指点在通州城上:“石兵马使入城后施行约法三章,但城中百姓被叛军祸害了近一年,依旧对他们充满警惕,哪怕已经做到秋毫不犯。”

诸葛无名顿了顿,继续道:“徐青青领着红缨的人在城中多处设了施粥点,贴了告示,但依旧难以打消他们的戒备。”

陆沉皱着眉,没说话。

诸葛无名又道:“叛军那边更为蹊跷,韩章主力离开通州往东而去,林将军追上流民之时,剩下的叛军也直接丢下流民撤走了。

之后数日,斥候在方圆百里内搜寻,没有发现任何叛军踪迹。”

“消失了?”陆沉问。

诸葛无名道:“我与冯先生的猜测,他们肯定是用了什么办法躲在某处,待我们引出盟军之后,绕敌之后攻下汝州甚至兵力空虚的汴州。”

陆沉思索一息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告知汝州叛军之计?让他们不被引出?”

“主公,在他们眼中,我们之言也可能是阴谋诡计,甚至发现我们通州只有三万兵马,便更觉我们是骗他们的。”诸葛无名无奈道。

“汝州流民之中混了不少盟军的探子,林将军追上流民时,已经有人在其中煽动流民四散,说叛军要拿他们去汝州填河送死。”

冯闰年坐在他身旁补充道:“那些探子散布流言之后,流民一度溃散。林将军赶到后收拢了绝大部分,但还是跑了几千人。其中必然有人回去给汝州盟军报信,必然还回来探听我们虚实的。”

陆沉沉默了几息,继续问道:“那汝州那边如今什么反应?”

诸葛无名道:“按路程推算,盟军此时应当也是这两日知晓通州被我们所占了,还有流民被我们带回。若是他们决定出兵来攻……”

他手指从汝州划到通州:“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帐中安静下来。

陆沉看着舆图,怒道:“这韩章玩弄人心,就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诸葛无名无奈道:“怪我没能早些识破韩章的阴谋,让我们如今陷入两难。我难辞其咎。”

陆沉挥了挥手:“军师不必自责。拿通州是我定的,就算当时看穿他故意激怒我,我也不可能不拿。城里百姓也等不了。”

诸葛无名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一旁坐着的文德公冷哼了一声,拐杖重重戳地。

文德公面色铁青,愤怒骂道:“文祁祸国殃民就算了,还有那些中原世家,比之畜生也不如!

决堤洪河,祸害一城百姓,这种毒计也亏裴荣使得出来!”

他一拍桌面,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魏国公裴荣,自诩文宗领袖,世家之首。干的什么事?屠戮自家百姓!欺世盗名之辈,连人性都丢了!”

帐中没人敢接话。

文德公喘了两口气,情绪稍稳,盯着舆图上汝州。

“十万大军啃不下一个通州的叛军,反倒决堤洪河。如今通州在陆沉你手中,他们必然视你抢了他们的利益。”

……

与此同时,汝州府城东侧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吵翻了天。

“岂有此理!”

“那山贼怎敢!”

“通州是我们打下来的!决堤洪河死了多少人才逼退叛军,他江州一伙贼子倒好,趁火打劫!”

“必须出兵!”

二十余张桌案前坐满了人,各家世家的家主或是嫡子,人人义愤填膺。

一炷香前,探子传回了确切消息,通州城已被江州兵马占据,二十万汝州流民也被带回通州安置。

而那支不明身份的精锐骑兵,经藏于流民之中的探子打探,正是江州节度使陆沉麾下。

这消息在他们看来,自己盟军跟叛军打生打死半年多,牺牲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兵马。

他们好不容易得了大胜,将叛军逼退,正要收复通州之时,冒出一伙山贼出身的江州兵悄悄渡江,把桃子给摘了?

连给他们招呼都不打一个?

首位上,裴潜坐着没说话,脸色阴沉。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最先按捺不住,拱手道:“盟主!我以为当尽起大军,夺回通州!这江州贼子陆沉,趁虚而入,夺我们唾手可得的通州!”

另一侧,汝州节度使万成栋也站了起来,却是摇摇头道:“赵大人此言差矣!

叛军与江州许是同党犹未可知,我看这更像是故意把通州让出来,让江州山贼引我们大军出去,二贼合兵一处围杀我们。”

赵怀安瞪了他一眼:“万大人,你怕了?探子已经探明,通州境内除了江州兵马,没有叛军踪迹。

眼下叛军主力退缩,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收复通州的时候!”

万成栋冷声道:“赵大人,没探查到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如今我们这十万大军若是有失,他叛军便可长驱直入!”

赵怀安脸色涨红:“你!”

“够了。”

裴潜放下茶杯,帐中瞬间安静。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坐着的一位中年文士身上。

“陈先生,你怎么看?”

那陈先生起身拱手,不慌不忙道:“公子,在下有一策,可试出叛军与这江州贼子到底是何关系。”

裴潜微微抬手:“请说。”

陈先生走到舆图前,指着通州道:“若叛军与江州是暗中勾结,那我们只需将大军开拔至通、汝边界上,威势相逼。

叛军因调动应对露出踪迹,便证明二者同党。若叛军仍无迹可循,便说明他们确实是各自为战。”

他转身看向裴潜:“此外,我们可派人以'归还汝州流民'为由,遣使入通州。

一来刺探城中虚实,二来看看这陆沉到底是何等人物。”

裴潜点点头,对陈先生之言甚是赞同。

他站起身,扫视帐中众人:“传令下去,各部整军拔营前往交界之地,小心戒备。先遣使通州,试探虚实。”

众人齐声应诺。

魏州,魏国公府。

裴礼跟着何先生一路从汝州江岸赶回来,风尘仆仆进了府门。

书房里,魏国公裴荣正坐在案后看着汝州信息。

裴荣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威严。

他是大虞最大的世家之首,门生故旧遍天下。

听见脚步声,裴荣抬起头来。

看见儿子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府上下人皆知,魏国公只有在礼公子面前才稍有笑容。

“爹。”裴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孩儿特来拜见。”

裴荣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礼儿,此去湖州,收获如何?”

裴礼正了正身子,把寿宴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太子要称帝、文德公骂人、陈路现身、南诏首领出现……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的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说到文德公痛骂陆沉和陈路之时,裴礼低了低头:“文德公当众痛斥逆贼,骂得极狠。我在旁边听着……”

裴荣一脸笑意,尽管何先生信中已将事情整理于他,提前得知,还是耐心的听着他说下去。

“我甚是羞愧。”裴礼说。

裴荣没表态,端起茶喝了一口。

“文德公骂人为父见过太多,他骂为父也是最多,恭敬听着就是,但也不必太过介怀,这天下非他一言能有什么改变的。”

裴礼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微微点头。

“爹,何先生说那陆沉有古怪,我在场时却没看出来。”

裴荣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此人确不简单。你还在湖州喝酒的时候,他就已经派兵渡江夺了通州。”

裴礼愣住了。

“通州……不是兄长那边一直在准备攻打的吗?被江州抢先了?”

裴荣表情一变,眉头压下来,语气冷了几分。

“不要提他!他要做何事不必过问。”

裴礼察觉到不对,闭上了嘴。

裴荣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决堤洪河之事,是你兄长所为。此事……失了民心!

我裴家为世家之首,凭的是祖上留下的底蕴和门生遍天下。不是靠屠戮百姓。”

裴礼低着头,不敢说话。

裴荣深吸口气,似乎把失望情绪压了下去,转身看着裴礼,脸色恢复了平常。

“不提了。”他重新露出笑意,拍了拍裴礼的肩膀。

“你这一路也累了。你娘亲备了酒菜,这半月她念叨你念得我头都疼了。走吧,随我去后院。”

裴礼站起来,应了一声:“是,爹。”

父子二人出了书房,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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