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重返
燕州府城,大虞极北之地。
城中街巷的积雪渐渐加深,四周屋顶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天气极冷,街上没几个人走动,商铺的门都掩着,只留个缝隙透气。
一处清静的院落中,冯闰年、裴礼、何敬与柳燕四人正坐在堂中喝着热茶,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或是沉思,或是发呆,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堂中间生着个炭盆,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前日他们到了燕州城下,边军大将段雄听闻是裴家公子裴礼到来,亲自出城迎接。
燕州如今没有设下节度使,原本的节度使在一年前病死了。
而天下大变,大虞朝廷远在蜀地,自然无从顾及于此。
裴荣当初也因为叛军的事,没来得及扶持自己人接手,只任命了一人暂代录事一职,治理燕州大小事务。
城中数万边军依旧由段雄统领,此人平生一心只想要灭尽北蛮之人,对中原的权力斗争没什么兴致。
段雄在城门迎接裴礼等人时,倒是极为客气,也真心接纳几人。
他心里一直感激当年裴礼从北蛮士兵手中救下他一命,尽管那时裴礼也不过恰好路过罢了。
随后,段雄便将他们安置于这处院落之中。
听闻裴荣身死,段雄只劝慰裴礼节哀顺变,便以冬季防备北蛮南下为由离开了。
此后这几日,段雄不曾怠慢他们吃穿用度,但也没有再与他们相见。
哪怕何敬派人去请,也被段雄身边的副将以大将军务繁忙推脱回去。
堂中几人已经在这干坐了好几日。
冯闰年端着茶杯,面色很淡定,喝着热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何敬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冯闰年说道:“冯先生,这段雄并没有助公子之意,只把我们晾在这里,我们恐怕很难劝说他出兵南下。”
冯闰年回道:“不急,我们静待些时日。”
何敬与裴礼对视一眼。
裴礼站起身,对着冯闰年拱手道:“冯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计策?只要能借兵,替我父报仇,我自当遵从。”
冯闰年放下热茶,手指瞧了瞧身旁的桌案,一脸平静地说道:“我们得等。”
何敬问:“等什么?”
冯闰年看着门外飞落的细雪:“等北蛮大军南下。”
……
蜀地,恭州府城外。
李内侍带着人马历经数日跋涉,终于到了恭州地界,进入恭州依旧是熟悉的山路。
城外一片开阔地,寒风吹着枯草。
庆王并没有来迎接,他明知圣人已经决意让位于新皇,自己这个彻底失宠的王爷,此刻正窝在寒酸的恭州节度使府内暗自神伤,根本没心情来见。
贺守成依旧是恭州司马,总管城中大小政事。
他此刻保持着笑脸,恭敬地立于城外路边。他早早便接到了消息,提早就在此等候圣使降临。
此地同样也是当初向萧策请降之地,情形如此相似,不过对于他所迎接的李内侍、萧策等人而言,却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贺守成曾与陈路同行,后来郑三震自尽,他便主动开门投降。
萧策回蜀州时禀告圣人,给他及恭州将士求情。因此,恭州众人被圣人赦免了罪过。
而后,庆王被发配来此屯田,正是缺人之际。贺守成大献殷勤,表面上效忠庆王,恳切乞求恕罪。
庆王见他态度不似作假,也就官复原职,继续做这恭州的司马。
之后三个月,见贺守成将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庆王对他也渐渐放下戒心,大小事务全由他去打理......
此刻,贺守成身后还立着两位将领。
一个是恭州参将马平,也就是红巾匪首领唐爷。
他手下依旧掌管着三万恭州兵,平时驻守在各县村寨,维护安定。
另一位,则是跟随庆王而来负责屯田的参将吴能。
他在恭州府城外按照圣人旨意,庆王之命,主持重新在恭州搭建屯田大营。
如今已经有十余万流民至此,手下屯兵也有三万余。
短短三个月能有此规模,全靠贺司马的鼎力支持。
一则是全力助屯田大营建成,要物给物,要甲给甲。
其二是不知这贺大人从哪里弄来了一种名为“土豆”之种,埋地里就能长,在冬季成为了流民主要口粮,让这十余万流民能在这冬季活下来。
所以,吴能对这位贺司马大人是非常有好感的。
不过此时,吴能看向旁边马平的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吴能是赵家军老兵,他认出此人乃是曾与赵甲武将军共同抵御北蛮的疯将军,唐风。
但他吴能那时不过是一位不起眼的校尉,唐风自然没有认出自己来。
这让吴能一直装作不认识他,也不会主动暴露疯将军的身份。
但他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位大名鼎鼎的唐将军,为何会化名马平藏于恭州?
这就有很大问题了,而且还掌管着三万大军,此前还是在郑三震的手下办事!
这让吴能察觉到了巨大的阴谋气息,他并不想参与麻烦事。
所以,他决定跟着贺司马大人!
他观察这几个月发现了,这位贺大人,甚是圆滑,没有一点野心,天天就知道种地安民。
这就让吴能觉得,跟着贺大人最安全,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正当三人沉默着,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圣使的人马到了。
贺守成堆满了笑容,根本不顾朝廷命官的形象,直接小跑到李内侍的马前。
“哎哟喂!圣使大人降临,小的贺守成在此迎接!
天冷路滑,请让我再次为您牵马入城,城内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您们了!”贺守成扯着嗓子喊。
他在前面点头哈腰,随即眼睛一转,看见了骑在后面的左相与萧策。
他赶紧松了缰绳迎上去,笑着深深一拱手道:“萧侯爷!贺守成也恭迎您大驾!多日不见,侯爷风采依旧!”
萧策低头瞧着这位当初率领众人投降于他神策军的贺司马,见他依然稳稳的扎根在恭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点了点头。
顿了一息,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左相。”
贺守成一听,距离两步远依旧浮夸的跑着向前,直接弯腰大拜行礼,大声吼道:“左相大人!
小的贺守成有眼无珠,不知左相亲临,请您恕罪!”
左相韦禄坐在马背上,对此人倒是没什么观感。
但他惊奇的是,萧策这性子竟然主动给别人介绍自己,这就有些让他诧异了。
但他没多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李内侍握着旌节,冲着到处献殷勤的贺守成说道:“贺大人,我们就不入城了,就在此处稍作歇息。
你且给我们备上几艘小船,准备些粮食物资,我们准备走水路前往苏州!”
贺守成麻溜地直起身子,连连点头:“谨遵圣使之命!圣使、两位大人还请在此停歇片刻,我让人给各位送来些吃食。
小的我这就去调度船只,保准给各位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完,他便转身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而一旁的吴能和马平依旧呆愣愣地立于路边,既不上前迎接,也不退下,像两根木头桩子。
吴能手下的一位心腹看不下去了,悄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我等不去圣使面前混个脸熟?
这可是左相和李内侍啊,或许飞黄腾达之机,就在此一举了!”
吴能侧过头,白了他一眼,低声骂道:“我就说你小子是个反骨仔。这时我能上吗?
此时正是贺大人表现的时候。贺大人对我们怎么样,你不知?
我吴能虽有惊天之能,也知这人情世故!抢上官的风头,你是不想在恭州混了?”
心腹被训斥一通,咂咂嘴,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另一边,走远的贺守成确定身后没人注意自己,脸上的笑容瞬间尽敛。
他招手叫过一个红巾军护卫,低声吩咐道:“安排一艘快船,顺江而下。
赶在他们前面去江州,把这队人的身份和去向,详细禀告陆大人!”
“是!”手下领命,快步离开。
……
江州,节度使府内。
陆沉坐在虎皮椅上,他一手托着下巴,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堂中只有梦娘和诸葛无名坐在侧边。两人都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着笑。
陆沉抬手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先开口问道:“梦娘,你刚才那意思是......
那徐逢派出的探子,在大街上演了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是为了将一名叫罗玉玲的女子送入悦来阁,好等我去酒楼的时候,中她的美人计?”
梦娘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声来:“是的东家,我已经把她领进门了哦。
我带她去后院试探过了,就是个普通人,不会武功,也许是会些伺候人的本事。东家你要不要亲自去见见?”
陆沉看着二人憋笑的神情,翻了个大白眼。
诸葛无名咳咳两声,也跟着打趣道:“主公,如今您在那徐逢眼里,便是一位贪婪好色之徒。
苍南侯之女、萧家之女尽皆被你掳回,色胆包天,他自然是想投其所好,对您用这美人计的。”
陆沉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凤姨之前提醒我,说这安乐王善使阴招,让我小心。
我琢磨着怎么也得是来俩刺客送死吧,没想到这对陈路离间之计还没成功,紧接着又居然派人来使美人计。
这王爷确实够阴的,专门搞些下三滥手段啊。”
梦娘笑着问:“那东家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见这位罗姑娘?”
“不见不见!”陆沉摆手,“你先稳住她,随便派点活给她干。
不过陈路的事还没完呢,不能这个时候暴露了。她若是试探,你就说我整日在府中忙。”
梦娘点点头,笑道:“东家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陆沉点点头,随即看向梦娘笑道:“徐逢那探子被砍了,没人来探寻过?”
梦娘摇了摇头,也跟着笑起来。
“那探子估计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何演个戏把命搭进去了,他的同伙自然也想象不到当街丧命的会是他。”
“这下好了,徐逢等不到人回去复命咯,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端倪。”
与此同时。
江州城内给徐逢安排的小院里。
徐逢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心里暗道,这都两日了,这探子怎么还不回来禀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色又快暗下来了。
罗姬到底安排进悦来阁没有?这节度使府盯住没有?怎么不见人影?
徐逢摸了摸下巴。
难道是陆沉防备太严,探子暴露被抓了?
不应该啊,只是去演一场市井地痞的小戏码,顺理成章把罗姬送进去,这能出什么岔子?
不过,他现在暂时还不能分心去管这探子,现在当务之急是陈路那边刚受了六十鞭子,自己必须寻得时机与他碰面。
自己身负王爷重托,一定要沉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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