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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密会


江州城内,徐逢所在的小院内。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徐逢坐在小院正堂里,手指敲着桌面,时而急促,时而停顿。

他如今等了两日,派去悦来阁的探子一直没有回来禀报,罗姬如今的情况不明,那梦娘让他有所忌惮,一切都让他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大门之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护卫去开了门,一个身穿袄子的中年人立于门外,不肯进门。

徐逢皱眉,亲自走到门口查看。

此人低着头,从手中药篮里掏出一个黄纸包着的小药包,递给护卫。

“徐大人。”中年人拱手朗声道,“这是您开的药,还请尽快服用。”

说完这话,这人转身离去,没作任何停留,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徐逢看了看手中的药包,眉头皱起。

他身体好得很,近日也没在江州请过大夫,更没有让人去抓药。

他心头起疑,转身回到堂中,伸手将那药包拆开外面的细绳,拨开黄纸,里面包着一堆黑乎乎的药渣。

药渣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他眼中闪过了然之意。

接着他将信纸取出展开,字迹歪歪扭扭,颜色是暗红色的。

徐逢看完血书内容,手颤抖了一下,将信纸捏紧。

果真是陈路给他的传信!

他被困在节度使府之中,只能借着被陆沉责罚请大夫看伤的机会,暗中将这封信递了出来。

看着信上那血红的字迹,徐逢断定是陈路被打了六十鞭,皮开肉绽,用自己的血写下这封信。

这字字句句,全是陈路对陆沉的滔天恨意。

信上的内容简短,主要是说与他约定今夜子时,陈路会路过馆驿的后门处,与他短暂相见。

徐逢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他看着火苗吞噬纸张,疑心也随之冒了出来。

陈路前日刚受了重刑,皮肉模糊,人被打晕了过去。

现在被看管在节度使府内,陆沉防他防得那么紧,他如何能拖着重伤的身子在深夜出来?还能避开节度使府的守卫?

此事有蹊跷!不可全信!

徐逢在屋里来回踱步,想到什么他身子一顿,这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有可能是陆沉故意设下的试探,看他这个安乐王府的幕僚是不是在暗中联络江州内部的人。

也有可能是陈路本身就与陆沉串通一气,来诓骗自己。

疑心一旦起了,就再难压下去。徐逢在堂中缓缓坐下,冷着脸看向门外。

不管这陈路是人是鬼,今夜子时,他都要亲自看个明白。

若真有诈,大不了他放弃策反陈路的计策,按照安乐王给自己交代的底线。

稳住陆沉,让陆沉在江南诸州围剿齐衡时袖手旁观,保持中立,他徐逢也算不白来这么一趟。

深夜,子时。

徐逢坐在堂中闭目养神,听闻后院有敲门声,他不为所动。

直到一名护卫快步从后院走过来,护卫的脸色拧成一团,十分古怪。

护卫走到堂前,抱拳行礼:“大人,陈路已经到后门,请您出去一见。”

徐逢睁开眼,问了一句:“哦?他还真来了?”

护卫点了点头,没说话,表情更古怪了。

徐逢站起身。这太不寻常了。

一个重伤之人,真能避开层层守卫跑出来?他越发怀疑其中有诈。

“走,带我去。”

徐逢背着手往后院走,黑夜中眼中闪着冷芒,沉声道:“我倒要看看,他受的伤到底是真是假!”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馆驿后门,这门开在一条狭窄的背巷里,平时没人走动。

护卫走上前,将门闩取下,轻轻把门拉开一道缝,然后整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徐逢迈步走出去。视线所及之处,巷子里空无一人。

门外没有陈路,只有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停在墙根下,木板车上,摆着两只齐腰高的粗木桶。

徐逢愣在原地。

他借着昏暗的月光仔细看去,这分明是两只泔水桶。

桶壁上挂着烂糊糊的青菜叶子,不明颜色的污浊水渍顺着木板缝隙淌在车板上,几只虫子在菜叶上一动不动。

后门一开,冷风一吹,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直接扑在徐逢脸上。

酸腐、腥臭、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徐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身边的护卫已经是第二次开门了,依然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连连后退了几步。

徐逢用袖子捂住口鼻,强压下往上涌的酸水。

他看向那名护卫,压着嗓子问:“陈先生在何处?哪里来的泔水夫,把这装满泔水的破车停在这儿作甚?”

护卫捂着嘴,瓮声瓮气地答道:“大人……陈先生......呕~就在那桶里!”

徐逢双眼圆睁,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两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寂静的小巷里,木桶中传出一个沙哑且沉闷的声音。

“徐先生,我陈路在此。”

徐逢倒退了半步,难以置信。

“陈先生……”徐逢往前靠近,低声回应,“呕——”

话没说完,那股臭气便顺着鼻腔灌入,他弯下腰,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

徐逢赶紧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他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胃里的痉挛。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着那个泔水桶拱了拱手。

“陈先生啊!何故如此啊!”

右边的那个泔水桶里,传出齐云的声音。声音沙哑,语调低沉。

“徐先生。那陆沉将我困在节度使府之中,严加看管。

我身受重伤,无力脱困,便想到了潜入这泔水桶中,让运送泔水的泔水夫,将我拉出节度使府。

这泔水恶臭难当,府中的守卫绝不愿上前盘查。你大门外的探子,自然也不会对一辆泔水车起疑。

如此一来,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见你。”

徐逢听完这番话,白日里的种种怀疑,瞬间荡然无存。

试问天底下哪个人能够平白无故做到如此,愿意把自己闷在这等恶臭的泔水桶里?

这桶里的脏水、虫子和腐肉,正常人沾上一点都要洗上几天几夜。

陈路身上带着鞭伤,在这泔水里,伤口可能都会被污秽之物所感染,这等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他竟然硬生生忍受了数个时辰。

这说明什么?陈路对陆沉的恨意已经到了极点,为了能够与他相见密谋报复陆沉,他连这等屈辱都能忍下。

徐逢眼眶一红,含着泪光,也不知是被臭气熏的,还是真的受了触动。

“唉……”徐逢长叹一声,“呕——”

他又干呕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先生……呕~忍常人之不能忍,真乃大丈夫是也……呕~”

齐云缩在桶里。

这里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但也难不倒他。他按照陆沉交代的,继续说着既定的台词。

“区区此等臭味,如何能抵我心中之怒!”

齐云在桶里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道:“他陆沉以为区区一个节度使府,就能困得住我陈路,异想天开!”

徐逢在桶外又拱手赞叹。

“先生果然有奇诡之能,神鬼莫测!”徐逢满脸钦佩道。

“这天底下,的确无人能困住先生这等绝顶谋士。

我徐某人实在惭愧,今日还对先生心存疑虑。我本以为先生这困局是死局,绝无解法。

料想那陆沉也断然想不到,先生会以这等惊为人天的方式脱身!”

齐云在桶里翻了个白眼。

这徐逢废话真多,我这在泔水桶里闷着,还要听你在这文绉绉地拍马屁。

“徐先生。”齐云打断了他。

“废话不必多说,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我不可离开太久,徐护卫正帮我掩护。

若是回去迟了,让陆沉发现我不见踪影,便大事不妙。”

徐逢一拍脑门,光顾着赞叹了。

“对对对。”徐逢直起身子,“陈先生,我这就让人把你弄出来,咱们换个地方密谈。”

“不可!”

齐云在桶里沙哑声音阻止道:“我前日受的鞭刑太重,伤口尚未愈合。

若是现在挪动,出这木桶,伤口必然崩裂。”

齐云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

“我……我等下还需原路返回,借这泔水车再混入府中。此时这后门之处趁着黑夜,以泔水为掩护,尚算安全。我们不必挪动,就在这里隔着桶谈。”

徐逢听罢,一时无言。

他对陈路如此坚定的意志感到敬佩,自己在旁边闻着的些许臭味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先生,你受苦了!你放心,待新皇集结大军,将那陆沉剿灭之日,我定请旨,将陆沉交于先生亲自处置,以报今日之仇!”

徐逢往前凑了半步,捂着鼻子问:“陈先生……呕~接下来,我们该做何打算?呕~先生可有破局之计策?”

齐云在桶里回忆了一下陆沉在书房里教他的说辞。

“我有一计。”

齐云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

“名为,偷天换日!”

徐逢一听这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这四个字,一听便是非同凡响的谋略。

“呕~”徐逢干呕了一声,“陈先生,此计如何施展?”

齐云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描绘起计策的价值。

“此计若出。”齐云沉声说道,“新皇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洪州与江州同时拿下。

往后就算顺江而上覆灭蜀州叛军,夺回天下,也易如反掌。”

徐逢听得热血沸腾,若是旁人说这话,他一定觉得这人是个疯子,口出狂言。

但这话是从陈路口中说出来的。那便至少有六成的可信度。

他连恶臭都忘了,往前靠了靠。

“还请陈先生明示!”

齐云清了清嗓子。

“这偷天换日的第一步!便是让新皇同意陆沉开出的价码,他要四十万两银子,你们便给他四十万两银子。分文不能少,且要尽快送达江州......”

深夜的风依然夹杂着恶臭,齐云将计策告知徐逢,便不再出声。

“明白了。”徐逢压住心中喜悦,退后一步,“我明日一早便传信回苏州,陈先生多保重!”

后门关闭,只留齐云静静的等待。

一炷香的功夫后。

一个打扮成泔水夫的黑风军士兵,拉起木板车的车辕,拖着两个泔水桶,慢慢离开了馆驿后门。

节度使府,侧院。

膳房外头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立着火把,廊道灯笼烛光摇晃,将院子照得通亮。

陆沉战在院子里,诸葛无名也站在他旁边,徐青青靠在稍远处的廊柱下,双手抱剑。

后门被推开,那辆装泔水的木板车被推了进来。

推车的士兵赶紧松开手,稍稍离远了些。

木桶里传来一阵响动,齐云从里面站了起来,两名亲卫堵住鼻子上前,将他抬出桶外。

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各种不明的黏糊物。

虎大虎二站在一旁本想靠近,闻到那股味道,两人同时转过身跑远,弯下腰干呕不止。

齐云站在院子中央,昂着脑袋,看着众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算什么?”

齐云大笑起来,声音透着得意。

“当初我们在黑风山后山屯田,挑粪的活我干得多了!

陆大哥定是早就预料到今日的局面,当初才安排我去受那等磨砺。换做你们,谁能进得了这桶?谁能担此大任?”

他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的徐青青背影上。

“当然。”齐云笑嘻嘻地补充,“我师傅除外!

我师傅武功盖世,我不过学了点皮毛。今日功成不在我,全靠师傅的谆谆教导!”

徐青青默默转身,顺着游廊走远了,立于拐角黑暗里。

陆沉站起身,忍着臭味往前走了两步。

“齐弟,谈得如何?”

齐云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陆大哥,谈妥了。

那徐逢最开始听我说四十万两,还有些迟疑。

我按陆大哥教的,跟他说了偷天换日全计,他便信了,说明日一早就传信给新皇。”

诸葛无名在一旁说道。

“如此甚好。”诸葛无名说道,“其实不要这四十万两,我们也能继续走下一步。

但这四十万两,是个定心丸。若我们什么都不图,便答应跟他们围剿齐大人,安乐王定然生疑。

现在我们要了钱,坐实了我们见钱眼开,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在他们掌控之中。”

陆沉看着齐云,本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但他看了看齐云袖子上挂着的那半片烂菜叶,手又缩了回来。

“齐弟,辛苦了。”

陆沉笑道:“等那四十万两银子一到江州,江南大军围攻齐大人的事,便要真开始了。

到时候,才是你这个‘陈路’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齐云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泔水,忽然抬起头。

“陆大哥。”齐云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咱们此计演到最后,确定我爹不会打断我的腿吧?我不是怕他啊,我是怕他受不了被气死了。”

陆沉笑了笑。

“齐弟放心。我们这全是为了洪州百姓免遭战火涂炭。齐大人那么通情达理的人,肯定会理解的。”

陆沉语气很笃定,内心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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