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云覆山
进宝倚在窗前小榻上,捏了一卷书,闲闲地翻着。眼睛却不像盯着纸页。
远一点的地方,春儿坐在桌前摆弄针线。满室里只有衣袖窸窣的摩挲,偶尔一下针线穿过布料的响动。
进宝把手里那卷册子捏了又捏。捕到猎物之前,猎人不会把陷阱里的饵取走。胡信还能往外递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胡信这颗饵,还没发挥他真正的用处。
是什么用处呢?
他装模作样地翻过一页纸,还没等细想下去,一根葱白的指头忽然按上他的眉心。
“又皱眉头。”
一阵甜香拢过来,暖热的气息拂在他脖颈边。手里的书被倏地抽走了。
春儿拿起那册子,眼睛在纸页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接着将一只小荷包捧到了进宝眼前。
进宝回过神,伸手接了那小荷包。
月白的底子,不绣鸳鸯也不绣祥云,只一个黄澄澄的小元宝,挨着一朵嫩黄的小花。用了深色的丝线勾边,瞧着有几分讨人欢喜的稚气。荷包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香料。
他看着荷包,伸手揽住春儿肩头。“颜色太扎眼。”
嘴上嫌弃,手指却已经在绣面上来回摩挲了。指尖划过那朵小花时停了。花蕊中间有一点暗红色,很平,不是绣上去的。
“这是?”他问。
春儿半撑着身子,轻轻偎在他怀里。“那日柠儿跑来说有人打听您,我一慌扎了手指。”她点点那一点红,“本来觉得毁了料子,思来想去,又绣了一朵小花盖上去了。”
她抬起眼看他:“您喜欢吗?”
进宝把小荷包挂到腰间。“挺好。”
春儿却把自己的手指竖起来晃了晃,上头赫然一粒新鲜的小红点。“刚刚又扎到了。”
进宝捞起那根指尖,放在指腹下细细地摩挲着。春儿贴得更近了些。
“您有事瞒着我。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印在进宝颈侧,“本可以不问的,可心里一直慌。”
她轻轻顿了顿。“差点毁了一个荷包。”
进宝摩挲着她的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停了。
他侧头在灯影里看春儿的脸,手指慢慢松开。春儿却反手将他握住,那一粒新鲜的针伤印在他手背上,她紧了紧手指。
“告诉我吧。”她说,“您别瞒着我了。”
进宝挣了挣,硬将手抽开了。他坐直身子,不去看春儿,只盯着纱罩里那一小簇晃动的烛火。
他有时候有些厌春儿这份不合时宜的聪慧。可她一问,胸里那些压了又压的秘密就自己往外顶。像飞倦了的鸟忽然瞧见一棵树,便不管不顾地想往下落。
可他将这棵小树朝外推了推。
“想多了,早些睡下吧。”他咽了咽,“今日回自己院子去,最近盯着的人多。”
春儿把脸凑到他扭开的那一侧,没理会前半句赶人的话。
“谁盯着?胡信?皇上?还是什么人。”
进宝被她逼得往后倾了倾身子。
春儿扳住他的肩膀,把人轻轻扣回来几分。“您不和我说,我怎么躲那些眼睛呢?”
她凑上去,用嘴唇贴了贴进宝的脸颊。“您知道,我是您这里的。咱们该是一条心。”
一行泪毫无预兆地从进宝眼角滑下来,划过春儿紧贴着他的唇。可他眼里没有红,也没有涌上来的泪光,只是一片冷硬。
“一条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你的心,难道也同我一样脏吗?”
春儿没听懂,她想直起身来看他的脸。
进宝却把她的头扣住了。他没办法让那双镜子一样的眼睛照着自己。他只是对着她耳畔,恶狠狠地往外吐字。
“皇帝叫我……以后替他做一件事。瞒着杨老将军,在杨家。”
他闭了闭眼,把眼底翻涌的东西统统关进去。再张嘴时,喉咙里只吸上两口气。
“你要……告诉他们吗?”
他的脸全湿了。
春儿没有再试着退开。她顺着进宝扣住她后脑的力道,将唇重重擦过他的侧脸,吻过那些咸热的泪一路贴到他的耳畔。
“爹会帮你的。大哥二哥,会帮你的。”
她把他搂紧了,进宝却从喉咙里哽出一声极短的笑。
“凭什么呢?他们谈事已经在防着我了,爹……杨老将军,未必是个傻的。”
他把自己最深处的恐惧掏出来,带着痛、带着血,却觉得一阵松快。他把春儿那把软热的身子箍得很紧,让已经滑下来的泪自己干掉。
那只小荷包夹在二人之间,烘出一阵幽幽的花木香气。
“您一定难过得很,是不是?”春儿问的很轻,“那我们就想个最坏的结果。最坏,就是爹不要咱们了——逐出杨家。”
她手心也沁着汗,贴在进宝微微发着抖的背上。他的怕比她的重得多。她不想让他总做一座长青的山,山也会怕的。雷雨来的时候,她想把自己化成一片能遮挡的云,覆在山脊上。
她眨掉眼角那一点潮湿,把怀里紧绷着的人揽得更紧了些,让他的下巴沉沉落在自己肩头。
“杨家不要咱们了,咱们总能有自己的活法。皇帝盘算却落了个空。”
“最坏,也就是如此了。”
进宝僵硬的身子慢慢松了一点。
“若如此,皇帝不会放过我。你、你得藏起来。万一有事情过了的那一天,我再来找你。”
春儿却不让他说了。她趁着人松了劲挣脱那只手的桎梏,下巴一扬,撞向他紧闭的唇。用了些力气在进宝下唇上咬下一口。趁他没反应过来,舌尖顶开他的牙关。
进宝愣了一瞬,随即翻身将她压在有些硬的榻上。两道唇舌纠缠得很紧。秘密出来了,却带着痛和沉重的无奈,只好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这场拥吻里。
进宝的泪已经干了,春儿的眼角却闪着一点光。
进宝为什么答应皇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只是因为那些鞭子。一定有她自己,有杨家其他人的性命悬在那道暗旨里。他总是表面一片冷硬,心里那个小窝却比谁都容易被戳痛。
她微微喘着气,把人推开一点。
“真到那一天,我得跟着您。我小时候讨过饭,怎么都饿不死咱俩。”
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细细的声音碎成几截。手上用了些力,怕碰坏他的伤,又不容拒绝地将人翻到身下。
“您甩不开我的。”她是流着泪说的。
她这次没软绵绵的请求。只一手压着人,一手扯松了人的衣带。那只小荷包随着衣裳散开被撇到一旁,一阵幽幽的花香散出来。
春儿抓起方才进宝捏着的那卷册子,晃了晃。“您是喜欢这样子吗?”
进宝被她按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去瞧,竟是永善从前给春儿的那本册子。不知怎么翻到那一页。
他顾不上别的,伸手便去抢。那是方才他顺手从架上拿的,根本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没看……方才愣着神儿。”
春儿把册子往后一藏,不让他碰到。“可这次您瞒我,还总想着自己扛。您让我很难过。”她一本正经的,又抽了抽鼻子,“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的。田叔说过,您心肾虚,不可多思。”
“我觉得您该罚。”
她把册子丢在榻尾,两只手撑在进宝腰侧,在他肩窝、胸口落下没有章法的吻。那些泪太烫了,进宝身子缩了缩,随即松下去。
傻东西,还想着跟他去讨饭。
他便闭上眼睛,任由她一路啄吻下去,任由自己沉重的身体被她像托一片云似的托起来。
“小东西,劲儿大了不少。”他轻轻哼了一声。
春儿灼热的泪砸在他腹上。“是,我力气很大了。骑马越来越好,还和二哥学了些把式。”她鼻子囔着,猛地一个用力地贴近他。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他身体里去,好再也分不开。
进宝往上一蹿,挣了一下。他像是被那泪水烫着了,喉咙里压着一串有些粘腻的气音。那只小荷包咕噜噜滚下小榻,他徒劳地伸手去抓,春儿却把他的脸掰回来。
“您这次不对,可我知道您下次还会这样。”
进宝几乎要笑了。
“那怎么办?”他轻轻问。
春儿咕哝了一声,沾着泪的睫毛眨了眨。“罚您。”
进宝撑起身子,扬起上半身去吻她。吻得很凶,仿佛现在掌控一切的是自己。他感觉到身上的人被吻软了,又强撑着直起身,好似只犯了困还硬要啃肉骨头的小犬。
纱罩里的烛火快燃尽了,却倏忽爆出更大的光芒来。许是灯芯分了叉,烛火的影子在进宝眼里晃成两个,又像要试着燃成三道。心口满涨得有些发痛,可他又把自己松开了些。
“惯会使坏了。”他声音很低,气息也不稳,“你可得记着——罚了我的,要怎么还回来。”
春儿不说话,只泪水和汗水一起往下淌。
(https://www.bxwxber.cc/book/71564776/66433667.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