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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对齐


次日,春儿醒来时身侧早空了。帐子里还余着一点暖,她伸手去摸,掌心只触到一片凉。褥子上压出的褶皱尚在,人却不知去了多久。

她猛地翻坐起来,急急去套衣裳。

门开了一条小缝,探进半个头来,是她院里那个小丫头。

她见春儿坐起来,才小步上前替她系带子:"宋少爷叫我来候着。少爷去老爷院里了,说等您醒了也过去。"

春儿由着她帮衬,又被搀到梳妆台前。小丫头的手指凉,替她绾发时蹭过耳后,冷得她微微一缩。她拦了丫头去打水的步子:"好了,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去。"自己站起来最后整整衣襟。

小丫头脆生生应了声“哎”,出门时却悄悄回头瞥了一眼——二小姐和宋少爷真是那样子的,住在一起的。从前听旁的丫鬟嚼舌根,她还以为只是说笑。

她拍了拍自己不太灵光的脑门。

春儿出了院门,径直往杨老将军院子里去,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急。进宝自己去说了?爹可曾动怒?怎么不等她一道?她咬着唇,顾不上老将军院门口小厮问安,一头扎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房门紧闭。她正要推门,忽听里头杨二一声高腔拔起来:"……怎么能这样!"像是正争着什么。春儿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一把将门推开——

进宝和杨老将军、杨大正围坐着,杨二气哼哼地在一旁踱步,脸上还带着些余红。可没有人在求饶,没有人在暴怒。几个人被她推门的动静一扰,都扭头看她。

杨老将军先笑起来,朝她招手:"丫头醒了,快来。你不来,咱家这军师还不肯出招呢。"

进宝扭头看她,眼睛在明亮的光里弯了弯。春儿松了口气,回了一个笑。

昨天说的进宝有听,没有全避开她。只是……他还是那般改不了的性子。他起个早来将事交代了,叫自己一来就是一片和煦的图景,一点也不叫她尴尬为难。

她落了座,进宝才重新开口,方才踱步的杨二也挨着椅子坐下来,四下便静了。

“方才我已与诸位说明了重重利害——皇上是忌惮杨家,才埋了我这一颗钉子。”

他说钉子二字时,面上没有自厌也没有避闪,就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可春儿分明看见杨老将军搁在桌面上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杨大垂着眼,鼻翼轻轻翕动一下。

杨二却插进话来:"爹也是这么说的,叫我们以后说重要的事儿避着你点儿,是护着我们,也是护着你。"

他得意的瞧瞧自己的爹和大哥:"我当时就说你不能被收买了,我真没说错。"

杨大照他后脖颈子来了一巴掌。杨二正说得兴头上,被拍得呛了一下,歪着脖子瞪杨大。

杨大只当没看见,朝进宝笑,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行了,听小弟说。"

他说的小弟是进宝,鲜少这么叫。

进宝点了点头。

“爹思虑得没错。昨儿春儿还与我说,实在不行我俩就从杨府出去,讨饭也好,怎么也好,逃得越远越好。”

他看了看春儿。“可我昨儿夜里想通一件事——我若真逃了,皇帝手里便没了牌,杨家才真的危险。”

杨老将军敲敲桌面:“陛下是这样的性子,觉得自己能掌控才会放心。只是层层抽权,实在叫我不安。”

杨老将军声音低下去:“今儿上朝我才知道,永骁那儿的兵,皇帝借运送粮草的由头,抽了三成,与山西的兵调了防。”

他克制着拍了一下桌面,咬着牙,“哪有战时换防的道理——胡闹。真是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这么对永骁。”

安静了一瞬,几人眼前只飘着桌上茶盏最后一点热烟。杨大杨二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进宝这才偏过头来看春儿,目光柔柔的,眼睛朝她轻轻一眨:"春儿怎么想?"

春儿给自己鼓了鼓气。“我,我觉得五皇子是皇帝的孩子,不管怎样,皇帝应不想害死他。”她咽了咽,“应当……是一种敲打。我想,那些兵是不是大哥以前带过的?”

杨大沉默着点点头。

进宝拿起一只空茶杯,轻轻扣在桌上。

“五皇子是杨家的底气,但皇帝不希望咱们离得太近。这一点可以先放一放——把眼睛从五皇子身上拿回来。”

他将眼前茶盏推开些,又拿起另一只茶盏,重一点磕在桌上。

“胡信,皇帝身边伺候那个。这是眼下最关键的一处。”

他环顾一圈,每个人都看着他。

“我被皇帝带走,想杀随时便杀。可胡信一个挨了四十板子的内侍,偏能跑出来报信,这不对劲。”

他缓缓道:“眼下还不清楚胡信究竟是受皇帝指使,还是只被皇帝暗中观察着、在紧要处放一放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传过来的信儿,必是皇帝想让我们知道的。”

话落了地,屋子里又静了片刻。春儿望着那只被他扣在桌上的茶杯,心里一动眼睛便亮起来。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胡信来传消息,分明是皇帝想让爹去救人,好顺理成章拿了粮草调度的权。

她接上:“胡信最近一次报信说,皇帝近来丹药进得愈发勤了。”

进宝垂下眼,不再多说,桌下牵住了春儿的手,也不叫她再说。杨大杨二还在深思,杨老将军的脸却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陛下……这是一出请君入瓮。”他声音发颤,“是想叫我们杨家因着这点动静闹出些要命的事端来,好一并处置了我们。”

他想通了。挺得笔直的身子晃了晃,靠在了椅背上。屋里一片沉寂,他心里也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么多年,杨家上下无不听从诏令,自己两个儿子一直压着不成婚、不生子,不就是为了避开皇帝的猜忌。可如今,不只是忌惮了。皇帝是想让杨家自己犯下大错。

杨老将军沉沉定下了方略。

“全家,不许联系骋儿,不许联系永骁。保证自己手上干净清正。若陛下要求的‘那件事’传给进宝,我们见招拆招。”

进宝补了一句:“我这儿还有一道暗棋。若用得好,也许能传回皇帝当下真正的消息。”

杨老将军点点头,没细问。都说了是暗棋,便轻易不可示人。

"其他人也不能坐以待毙。"老将军转向杨大,"做好你的本职,京中守卫盯紧了,别叫人给我们泼了脏水。"

又转向还愣神的杨二,目光沉了沉,"你从前不是爱上花楼么?现在继续去。三不五时与五军营的寻常小校酒肉来往一阵,要经常换,不要总抓着几个人。"

杨二垮下肩膀,嘟囔:"爹,我现在不是应该不行了么。我都戒了两年了——"

杨大又给他后脖子来了一下:“妹子还在,说什么浑话。陛下既然看了个透彻,你不装了,反倒更能让人信些。”

杨二愣了愣,才呆呆点头。

春儿扣着自己的手指。每人都有事做了,只她没有。她昨夜才说过想让进宝多依靠自己一点——可若是置身事外,她又拿什么去替人担着?她把进宝的手牵紧了些。

“我想另开一个庄子。”

她细细开口,等几人都看向自己了,才咽一口让声音稳当些。

“可找些没人管的流民,老的小的都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能死心塌地。”

杨老将军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春儿没停,反倒越来越笃定:“这些人不起眼。万一城里有什么动静,能提前知道,也能帮着跑腿传话。”

进宝第一个开口。"我觉得不错。"语气像是生怕杨老将军不肯应允。

桌下,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春儿的指节,是一种无声的赞扬。春儿被他捏得心口一热,面上却不敢露。

杨老将军便瞧着他俩,笑了。

“我也觉得不错。”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鸟叫,是冬天是很少听到的。

杨大侧头看了一眼天色,窗纸上的光已经亮透了。他站起身:"我该上值了。"

众人便也各自动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间或交谈几句。进宝没急着站,他握着春儿那只手细细揉捏一阵。

风暴要来了。可风暴之前能有这样片刻,一家人围坐桌边,人人有了一份差事、一个方向,便像在暗夜里点了一盏灯,实在是比自己扛着好的多。

这事儿,春儿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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