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渴
胡信不明白,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口鼻处的血往外涌,他呛一声就挤出一个血泡来,破了,又涌出新的。
五脏六腑都疼。疼到什么地步呢,胡掌事以往加诸在身上的折磨,此刻想起来竟像被草叶子划了道口子那样轻了。
他眼前蒙着一层翳翳的红,什么都罩在血色里。他瞧着那惊慌失措的老道,压了压嘴里的腥甜,攒了一口气继续喊。
"回宫护驾!贼道下毒——"
刚喊完,又是一大口血涌上来。
老道身旁那小道士先慌了,扑上来捂他的嘴,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门大敞着,廊下早有道士和宫人探头探脑地张望。
“闭嘴!叫你胡说!就是你偷吃陛下仙丹,得了报应!”
小道士嘴皮子快,一溜责备泼回去,拿脏水盖血水。胡信没法还嘴,他口鼻被死死压着,那些血没了出口,倒灌进眼窝里又涌出来。
进宝指的这是活路么?还是只是递给他一条能有些用处的死路?他分不清了。耳边的叫嚷声、脚步声,渐渐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像血在咕噜咕噜地翻涌。
那布包里一封信、一丸丹药,叫他自己抉择。
可他哪还有什么抉择的余地?他选了听,去相信那个听起来凶险万分的“活路”。顺着那个人指的方向走,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手腕上那圈布条不知在哪儿划散了,有些松下来,他徒劳地抓了抓。
已然半昏半死的间隙里,他心里忽浮起一线冰凉的清醒。
他是那样渴进宝。可细想想,又不像是渴进宝这个人。
不是渴他的身体,那身子实际同自己的一样。也不是纯然渴他能带来的什么利禄。他渴的是进宝身上那点干净劲儿,那点跟宫里日复一日的灰扑扑全然不同的东西。渴那座热闹的宅子,渴一双能让一个人被当成一个人的、注视着的琥珀色眼睛。
渴,就像此刻渴空气一样地渴。
眼前渐渐黑了。他还在挣扎着要再吸进一口气。不……还没完。就算是这次要死,也还没完。进宝交代的最后那句话,他还没说。
他发起狠来,像和压在身上那座山较着劲。已经不在乎活不活了,只是这辈子至少……至少要有这么一次,跟什么东西较个高下罢。
兴许是神明慈悲了一回,口鼻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空气灌进来。他却吸不进去——口鼻先涌出一大股粘稠的血。他蜷缩着咳起来,每一声都带着咕噜的水声,身子弓成一只虾。
"大胆!陛下驾到!还不速速退开——"
尖利的调子像从山那头传过来的,在他耳朵里只剩虚虚的回声。有人将他粗暴地翻过来,按住肩膀,一张脸凑近了。
"怎么回事儿?说话!"
是李掌印。胡信费力地掀起眼皮,透过一层血纱往李掌印肩后扫。一角明黄的袍子静静地停在几步之外。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李掌印俯身凑近他嘴边。
“奴婢……偷听到仙师说……”喉咙里咕噜一阵,他攒了一口气,“说今夜要……向陛下下毒手。我争抢不过,吞了那丹丸。”
声音气若游丝,可他的手忽高高举起来,掌心攥着一团溅了血点子的纸。他努力把那只手往明黄袍角的方向送了送。
此乃……仙师欲烧毁的信件。望陛下……明察,保重。"
皇帝皱着眉,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瞧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的血沫子。
胡信停下来喘了两口,声音更低了,李掌印不得不几乎将耳朵贴在他唇上。
"奴婢……为向胡成禄报仇,办过糊涂事,愧对陛下恩遇。以此身……谢罪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眼前忽然一阵白,像雪落满了天地。沉进这片白前,他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春儿那包蜜饯子,还没尝呢。亏了。
他高举的手沉沉落下,人不动了。李掌印慌忙将那团纸从他掌心抠出来,展开一看,上书三个大字。
清心丹。墨迹还很新。
殿里静了一瞬,那老道还站在原地。
胡信声音太低,他什么都没听见。可他瞧见那只举起的纸团,瞧见上面洇开的血渍,又被展开。那张纸的大小、样子他太熟了,是丹房的笺子。
脸唰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袍子一角爬上胡信呕出来的鲜血,哪还有一分仙骨。
“陛下明鉴!”他声音抖着,“丹药无毒!这人冲进来时就口鼻溢血,是硬抢了仙丹服下的啊——”
他磕了个头。“陛下,老道问心无愧。”
明黄袍角终于动了。皇帝就着李掌印递过来的手,瞧了瞧那张染血的纸。同先前查获的,从丹房递进废太子殿里的一般无二。
所谓仙道,竟是废太子的人。若今夜没有胡信……自己是不是就该给这个儿子腾位置了?他心里一片冰,有个角落隐隐觉得不对,太巧了,可巨大的恐慌已经完全攥住了他。
丹炉下的火慢慢熄了,只留下一股焦苦的余味。
皇帝缓缓抬手,侍卫应命而动,将老道的肩头一压,人便跪伏下去,嘴也堵上。老道呜呜地挣了两下,终是没了声。
“胡信最后说了什么?”
李掌印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破血袋似的胡信,凑近皇帝,压着声音将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回了。认罪、谢恩、请陛下保重。
皇帝神色纹丝不动,声音稳稳落下来:“叫太医来,验毒性,全力施救。”
门外候着的太医得了令便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将胡信往外抬。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面色沉了沉,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到底没说话。
皇帝的目光从胡信身上收回来,落在伏地的"仙师"背上。
“那丹方,交都察院。同司礼监先前查没的信一道,严查。”他卡了一下,“西苑看守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
还有早查出来的信件?仙师从皇帝的话里品出什么,拼命扭头去看同样被压在地上的小道。小道只不住摇头。
李掌印手一挥,声音利起来:“分开扣了!”
侍卫押着人退出去,丹房陡然空了大半。硝石和药味儿让皇帝有些头晕,他站着一动不动。
这双腿已经有些撑不住他了。
他吃丹,一是死马当活马医,二是放些烟幕出去叫旁人看不透虚实。可那丹药入口,竟真有些起色。他心底曾经悄悄燃起过一点火星,也许还能再撑三年、亦或五年,把身前事慢慢理干净。
如今这点火星熄了。
他着了道。逆子装疯,道士做饵,一个局布到龙榻边上。他当初……也许本不该留他的命。
他吸了一口气,迈出一步、两步。腿忽然软下去,整个人沿着门框滑落。周围一片惊呼,侍卫和太监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架住他。
“皇上、皇上!快传太医!”·
皇帝脸色白得像纸,底下又透着一层青灰。可他仍旧扶着门框自己站起来,慢慢摆摆手。
“无妨,折子看多了,眼花。”
他挣开搀扶,理了理袖口。
“回吧。”
(https://www.bxwxber.cc/book/71564776/66352296.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