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沐府

沐晚棠的出现，让沈清辞的南行之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原本的计划是进入云南地界之后，先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暗中打探黔宁王府的情况，再伺机递上永乐帝的密旨和亲笔信。但现在，他救下了黔宁王的侄女，等于获得了一张可以直接踏入沐家大门的通行证——而且是名正言顺、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那种。
但他同时也多了一份责任。沐晚棠的车夫和管家都受了伤，马车也翻坏了，无法继续赶路。沈清辞只好在最近的镇子上雇了一辆新的马车，又请了一位当地郎中为管家和车夫处理了伤势，休整了一日之后，才重新启程。
沐晚棠对沈清辞感激不尽，一路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告诉沈清辞，她的父亲是黔宁王沐晟的弟弟沐昱，早年病逝，母亲改嫁，她从小便在伯父家长大，与沐晟的女儿沐清歌情同姐妹。她这次去贵阳探望姨母，本想在姨母家多住些时日，但姨母身体不适，她便提前返回了，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匪徒。
“那些山匪，以前从未在那段路上出现过。”沐晚棠坐在马车中，隔着车帘对骑在马上的沈清辞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疑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像是冲着杀人越货来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但他的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段山路虽然偏僻，但并不是什么无人涉足的蛮荒之地，附近有几个村落，偶尔也有商旅经过，按理说不应该有山匪盘踞。而且那几个壮汉虽然看起来粗鄙，但动手时的章法和配合，却带着一丝训练有素的痕迹——不像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他没有将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只是淡淡道：“也许是流窜作案的匪徒，碰巧路过那里。沐姑娘不必过于担心，到了大理之后，就安全了。”
沐晚棠点了点头，又问道：“沈公子去大理，是探亲，还是经商？”
“寻人。”沈清辞简短地答道。
“寻人？寻什么人？说不定我伯父能帮上忙。”沐晚棠热心地问道，“我伯父在大理认识很多人，只要那人还在大理，一定能找到的。”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是一位故人。多年未见，也不知他是否还在人世。等到了大理，我自己慢慢找便是，不敢劳烦王爷。”
沐晚棠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也就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两日之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大理。
大理城坐落于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山水相依，风光秀丽，与北方的雄浑壮阔截然不同。此时正值初夏，城外的田野中稻禾青青，洱海上碧波万顷，苍山十九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展开。沈清辞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与中原迥异的山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片土地，确实是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黔宁王府位于大理城的中心地带，占地极广，府邸建筑融合了中原官式建筑的庄重和滇地民族建筑的特色，气势恢宏而不失精致。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门前的护卫看到沐晚棠从车中探出头来，连忙行礼，又有人飞快地跑进府中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便从府中快步迎了出来，看到沐晚棠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嗔怪道：“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贵阳那边最近不太平，正担心你呢，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派人去接了！”
这位鹅黄衣裙的女子，便是黔宁王沐晟的女儿沐清歌。她与沐晚棠年纪相仿，容貌秀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说话干脆利落，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风范。
沐晚棠拉着她的手，将路上遇险被沈清辞所救的事情说了一遍。沐清歌听完之后，脸色微变，连忙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多谢沈公子仗义相救。沐家欠你一个人情。”
沈清辞还了一礼：“举手之劳，沐小姐不必挂怀。”
沐清歌点了点头，又对沐晚棠道：“你先回去歇息，好好压压惊。这位沈公子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沐家的贵客，我自会安排人好生招待。”
沐晚棠应了一声，又朝沈清辞道了声谢，便跟着丫鬟回后院去了。沐清歌目送她离开之后，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身上，那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的意味。
“沈公子是哪里人氏？来大理所为何事？”她问道，语气依然客气，但比方才多了一分正式。
沈清辞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京城人氏，来大理寻访一位故人。”
“京城？”沐清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京城到大理，路途遥远，沈公子一个人上路，倒也胆识过人。既然来了大理，不妨在府中多住几日，也好让我沐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沈清辞没有推辞，抱拳道：“那就叨扰了。”
沐清歌唤来一名管事，吩咐他带沈清辞去客房安顿，然后便转身走回了府中。沈清辞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和院落，来到一座清幽的客院中。管事安排好一切之后便退下了，留下沈清辞一人站在院中。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院子不大，但很清静，种着几株芭蕉和一丛翠竹，墙角有一口石井，井水清澈见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远处洱海上吹来的水汽，让人感到格外舒适。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黔宁王府虽然看起来一片祥和，但他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黔宁王沐晟，才是他此行真正要面对的关键人物。而沐晟此刻，想必已经知道他来了。
他走到井边，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清凉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抬起头，望了望王府深处那座最高的楼阁，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建文帝，你到底在不在这座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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