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变卦


余秋水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任务顺利办妥,管家又假意宽慰了余秋水几句,安抚了下情绪。

然后转身沿着石阶走出密室,快步赶去饭厅。

进门之后,管家对着屋内众人躬身行礼。

“回禀老爷,饭菜已经送到密室之中了。”

韩大人目光微微一闪,抬了抬眼皮。

“知晓了,下去待命即可。”

管家并没有走,而是看向时蕴一行人,代为转达。

“各位贵人,方才那位余娘子托我给你们带句话。

她说今夜她打算独自留在密室里面陪着媛娘子,今晚不离开密室了。”

亲人惨死,想要彻夜相守陪伴,是人之常情。

时蕴轻轻点头,柔声应道:“知晓了,辛苦管家再跑一趟。

给余婶子送些被褥,跟她说我们明日再过来看她。”

“是。”

时蕴他们不知道。

韩家之所以舍弃稳妥的京兆府递状路线。

执意怂恿余秋水冒着生死代价去敲登闻鼓,心里其实打着别的算盘。

京兆尹确实是韩家心腹,可层层往上递送文书,朝堂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变数实在太多。

稍有不慎计划全盘败露,韩贵妃一族也会引火烧身。

反观怂恿妇人敲响登闻鼓,以民间苦主鸣冤的形式掀起风浪。

由百姓告上御前,韩家躲在暗处顺势推波助澜。

既能借余秋水的手扳倒德妃,还能撇清自家刻意算计争斗的嫌疑,进退自如。

当初那个接生稳婆愿意出面作证,也并非韩家用钱财收买。

而是韩贵妃派人挟持软禁了稳婆一家老小。

用全家人的性命作为要挟,逼得稳婆只能倒戈相向。

一心靠着谋划上位的德妃,只想着买通人手封口,压根没有提前把控住稳婆的家人。

论起深宫争斗的城府手段,终究还是比深耕后宫多年的韩贵妃稚嫩太多。

管家行礼退下,饭厅之内众人继续低声商议后续各类细节。

全然不知地下密室之中,余秋水已经下定决心。

准备用自己一条老命,赌一场沉冤昭雪。

……

第二日,卯时中。

天色刚蒙蒙亮,韩府的后厨杂役早早收拾完毕。

一辆普普通通的泔水车,晃晃悠悠从韩府侧门被推了出来。

外头暗处盯着韩府的各路暗哨早就习以为常。

每天这个点,高门大户倒泔水,清厨余,是最正常不过的琐事。

谁都懒得多看一眼。

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到,这一车污臭的泔水桶底下。

根本不是寻常厨余垃圾,而是藏了一个活人,还有一具含冤惨死的冰冷尸体。

桶里空间狭小逼仄,虽说里面没有脏东西,但一股子残羹剩饭的馊味还是闷得人发晕。

余秋水蜷缩在里面,死死护着怀里的媛娘尸身。

昨日韩管家明明说好,今日连冰棺一同运出去。

可临到卯时,又改口说冰棺体积太大,太过惹眼,一旦被查,全盘皆输。

余秋水心里透亮。

说白了,韩家就是怕担风险,怕被牵连。

但她半点不怪人家。

韩家本就没有义务帮她到底,能冒着风险替媛娘存尸,给她一条鸣冤的路子。

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她哪敢再奢求更多。

哪怕没有冰棺,哪怕要亲手背着尸体走大街,她也认。

韩府离皇宫西长安门本就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一刻钟后,泔水车稳稳停在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暗巷。

推车的韩家下人压低声音,敲了两下桶壁。

“余娘子,只能到这了,再往前就是官街御道了,会有禁军值守。

我这车惹眼,绝对不能靠近,剩下的路,只能您自己走了。”

桶里传来余秋水的声音:“劳烦小哥了。”

下人连忙打开桶盖,小心把余秋水扶了出来。

又将浑身冰凉的媛娘尸体挪了出来。

晨风吹过来,媛娘的尸体带着刺骨的凉。

下人看着单薄佝偻的老婆子,再看看身形修长的女尸,忍不住迟疑开口。

“老人家,您……您背得动吗?要不我再帮您一段路?”

余秋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没事,我家媛娘瘦着呢,老婆子我还背得动。”

她弯下腰,用尽浑身力气,慢慢将媛娘的尸体挪到自己的背上。

双手紧紧扣住儿媳的腿弯,一步一步慢慢站直。

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余秋水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但她却死死撑住了。

下人站在巷口。

看着她一步步,缓慢又固执朝外走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是生是死,是沉冤得雪还是尸骨无存,谁也不知道。

出了暗巷,就是西长安门外的主大街。

这个时辰,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天刚亮,街边早点摊贩全部出摊了,吆喝声此起彼伏。

各府的下人,京城的百姓,差不多都是这个点出门采买早食。

街上人来人往,余秋水一个佝偻老妇,背着一具尸体。

刚一出现在街口,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哎哎哎!你们快看那个老婆子!她背上是不是背着个人?”

“何止是人啊!你看那僵硬的样子,一动不动,怕不是具尸体吧?!”

街边嗦粉的老头放下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瞪大眼睛盯着,一脸难以置信。

“怪事!真是怪事!”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大清早看见有人背着尸体在京城主街走,我莫不是起太早眼花了?”

卖包子的老板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连忙从摊子后头跑出来。

看着摇摇欲坠的余秋水,她心肠一软,上前两步温声问道:

“婶子,您没事吧?要不要搭把手?您这是要往哪去啊?”

余秋水抬头,对着好心的老板娘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闺女,多谢,婶子自己背得动。”

她没解释,也没时间解释。

只咬紧牙,一步一步,艰难朝着前方那座高耸的宫门,那面人人敬畏的登闻鼓挪去。

自古以来,华夏人民看热闹的心都是最重的。

余秋水走一步,身后就多跟上几个人。

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驻足观望,没一会儿。

整条街的摊贩、食客、过路行人全都围了上来。

远远跟在她身后,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有人眼力通透,看着她前进的方向,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不对!你们看她走的路!那是西长安门登闻鼓的方向啊!”

“我的天!这婆子……该不会是要背着尸体去敲登闻鼓吧?!”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了锅。

“敲登闻鼓?!那可是直通御前的大鼓!寻常百姓碰都不敢碰!”

“是啊!谁不知道敲鼓要滚钉板,九死一生!”

“活久见!咱们大梁开国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背着尸体去告御状的!”

一传十,十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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