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搬家


现在她们在酱坊里干得比谁都欢,每月拿的工钱比自家男人挣的还多,但麦穗从来没有提过以前那些事,没有秋后算账,没有摆过脸色,反而隔三差五就给她们涨工钱,发福利。
  李明娥也放下了筷子。
  她比王翠娟话少,但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那时候是跟麦穗对着干最凶的一个,饭桌上顶嘴,背后说风凉话,连麦穗让她给张婶传假消息那回,她也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做的。
  后来麦穗不但没有记仇,反而把品控和晾晒区交给了她来管,还让她带新人。
  这份信任,她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感激的话,但每天在晾晒区一站就是一天,别人劝她歇会儿她都不肯。
  顾青苗把账本合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是她一贯的快人快语:“我觉得挺好,弟妹,这房子你买得对,离得近,吃饭的时候端个碗就过来了,妈想串门走两步就到,咱们家早就分家了,弟妹有这个条件,买房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有什么好犹豫的?往后住得宽敞了,你们大房有自己的地方,妈也不用天天操心人多挤不下,再说了,刘婶这房子就在隔壁,咱们把中间那道院墙开个小门,两家变一家,院子比原来还大。”
  桌上安静了片刻,麦穗下意识地看向顾青野。
  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空碰在一起,短短不到两秒。
  “院墙我来砸。”他说。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王翠娟拿筷子敲了敲顾青山的碗边:“你看看大哥,大嫂买个房他负责砸墙,你呢?上回让你给鸡窝加块砖你都不乐意!”
  顾青山一脸无辜:“那鸡窝不是没塌嘛……”
  麦穗笑了笑,把目光转向刘桂芳,把这个决定板上钉钉地落了锤。
  “那就这么定了,买刘婶的房子,把中间那道院墙打通,开个小门,往后两家变一家,吃饭还是一块儿吃,活还是一块儿干。”
  当天下午麦穗就和刘婶把房子的事定下来了。
  刘婶是个爽快人,两家就隔一道院墙,房子什么底细谁也瞒不了谁,连价都没怎么还就谈妥了。
  签契的时候刘婶还拉着麦穗的手说,这房子住了大半辈子,卖给谁都不放心,卖给穗儿她最放心,往后回村串门还能顺便看看老房子。
  老刘叔蹲在门槛上把那樟木箱子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最后叹了口气说,“走吧,镇上啥都有”,站起来把箱子扛上了驴车。
  麦穗按市场价付了款,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二十块,说是花椒树和枣树的养护费。
  刘婶推了两下没推掉,红着眼眶把钱收下了。
  送走刘婶一家之后,顾家上下开始帮着收拾隔壁的院子和屋子。
  顾青山和顾青柏抬着梯子爬上房顶,把松了的瓦片重新铺了一遍,破了几块的地方换了新。
  顾青野把院子里最后那堆碎砖头铲进筐里,直起腰来,抬胳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正屋的窗户,又看了看灶房的烟囱,最后目光落在正屋门口。
  “看啥呢?”顾青苗端着一盆脏水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没看啥。”
  顾青野接过她手里的盆,把水泼在墙根底下。
  顾青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屋门口正在跟刘桂芳说话的麦穗,忽然笑了:“你从小到大,每回心里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上说没看啥,眼睛在看你想看的东西。”
  顾青野没说话,把空盆递给她。
  顾青苗接过盆,压低声音说了句:“高兴就说高兴,别一天到晚板着脸,你媳妇儿又不在跟前,笑一下没人笑话你。”
  她端着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房子收拾好了,对你媳妇儿好点。”
  “知道。”
  刘桂芳和顾青苗把正屋三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窗户框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炕上的旧苇席拆下来换成了新的。
  铁蛋扛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满院子跑,扫了两下灰就把扫帚当金箍棒耍起来了,被王翠娟拎着后领子拽到角落里罚站。
  麦穗和李明娥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重新归置了一遍,该留的留,该换的换,麦荞和麦藜把新买的碗筷一样一样往灶台上码。
  收拾到后院的时候,王翠娟站在那棵老花椒树底下,拿袖子擦了把汗,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明娥,压低声音说了句:“早知道以前就不作妖了。”
  李明娥蹲在地上拔墙角的杂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抿了抿。
  “你说咱俩那时候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王翠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边揪花椒树上的枯叶子,一边嘟囔,“大嫂刚嫁过来那天,咱俩还在饭桌上阴阳怪气,说人家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顾家的日子,结果人家不但适应了,还把整个家都带起来了,我那时候还偷过花姐的蛋,大嫂肯定知道!她连花姐哪天下几个蛋都知道,能不知道蛋被谁偷了?去年年前那会儿我大嫂搁集上跟我要钱,我给了之后过年都没钱给小兰扯块花布,还好大嫂想着小兰,要不走出去都磕碜,明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对谁都没服气过,就服大嫂。”
  麦穗正好端着一盆新摘的花椒从树后头绕过来,听见了最后那句。
  她嘴角一弯,把盆往王翠娟手里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服什么?服你当年偷花姐的蛋,还是服你刚才偷懒光唠嗑不干活?”
  王翠娟接过盆,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李明娥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拔草还是在笑。
  王翠娟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大嫂!你走路咋没声呢!”
  “有声,是你自己嗓门太大盖过去了,花椒摘完了没?摘完了去帮妈擦窗户框,别搁这儿站着。”
  王翠娟端着盆子灰溜溜地走了。
  李明娥蹲在地上拔完最后一棵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麦穗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大嫂,我那时候也不太懂事。”
  麦穗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上,转过身来看她。
  李明娥这个人,平时话少,嘴硬,心里有数但从来不说。
  她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都过去了。”麦穗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过身来看她,“你那时候跟我对着干,是怕我来了,你更帮不上娘家,更被她们瞧不起。”
  李明娥的手攥紧了。
  “但是明娥,不是你不配当亲戚,是她们不配。”麦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拿钱衡量亲情的亲戚,不是亲戚,是债主,你不欠她们的。”
  李明娥低着头,眼眶红了。
  “你现在管着品控,带着新人,每月工钱不比青柏少,往后过年回娘家,把工钱往桌上一搁,说一句这是我自己挣的,谁要是再给你脸色看,你就告诉她,我大嫂说了,我不欠你们的。”
  李明娥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要是搁背后骂你呢。”
  “骂呗。”麦穗嘴角弯了一下,拎起扫帚继续扫地,头也没回,“她骂我,你又不会少块肉。”
  李明娥站在花椒树底下,看着麦穗扫地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筐,默默跟上去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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