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窝

傍晚时分，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刘桂芳从自家灶房里端了一锅刚熬好的绿豆汤过来，放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招呼大家歇会儿喝碗汤。
　　铁蛋端着一碗绿豆汤蹲在大黄旁边喝得咕咚咕咚响，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仰头问：“大娘，你跟大爷搬过去住了，我能天天去蹭饭不？”
　　“能。”麦穗拿手绢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大娘给你做好吃的，花姐一天看不到就想你。”
　　“花姐才不会想我，它就想啄我。”铁蛋嘟囔了一句，又端着空碗跑去盛第二碗了。
　　顾青野在后院墙角修那道破了个缺口的院墙。
　　他把旧砖头一块一块拆下来，码在脚边，再拿新拌的泥浆把砖重新砌上去。
　　手臂上的青筋随着抹泥的动作微微凸起，手上沾满了灰色的泥浆。
　　麦穗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歇会儿，这墙又不急。”
　　顾青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色的光里，头发上沾着一片花椒叶，她自己没发现。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从她头发上摘下来。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院子真好，正屋朝阳，灶房通风，后院的花椒树再养一年就能挂满花椒，到时候做麻辣酱不用买花椒了，枣树也是，秋天结了枣晒干了能做红枣枸杞酱。”
　　她顿了顿，看着那道新砌了一半的院墙，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上辈子自己买过一套房子，一个人住，搬进去那天自己买了束花插在花瓶里，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那时候我想，房子有了，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顾青野放下碗，把沾了泥浆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泥浆的干涩和微凉。
　　“这次不是你一个人。”
　　麦穗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她抬起头，刚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铁蛋的脑袋从墙边探了出来，扯着嗓子喊。
　　“大爷大娘！奶奶叫你俩回去吃饭！今晚有红烧肉！我妈说了，搬家是喜事，得吃好的！你们在后院干啥呢？大爷你手上咋全是泥？你是不是又欺负我大娘了？”
　　顾青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表情跟他在被窝里被铁蛋撞见时一模一样。
　　忍耐，他在忍耐。
　　花姐从院墙上飞下来，追着铁蛋的脚后跟啄了一口，咕咕咕地叫着往正院跑，翅膀扑腾得跟蛾子似的，满院子都是它兴奋的叫声。
　　“搬家了搬家了！咕终于不用跟那帮芦花鸡挤一个窝了！冷脸两脚兽往后想跟咱老大腻歪不用躲灶房了！咕全看见了！咕啥都知道！”
　　麦穗看着铁蛋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花姐扑腾的翅膀，笑了出来。
　　“回家吃饭。”顾青野松开她的手，弯腰端起碗一口喝完，又把瓦刀拿起来。
　　“这墙明天再弄。”
　　“就差几块砖了。”
　　麦穗伸手把他手里的瓦刀拿过来搁在石墩上，拽着他的袖子往院门口走。
　　顾青野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另一只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把最后一点泥浆蹭干净，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正院里，饭桌已经支起来了。
　　红烧肉的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铁蛋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想偷一口吃，被王翠娟拿筷子敲了一下后脑勺：“等你大爷大娘回来再动筷子！”
　　铁蛋缩了缩脖子，回头看见顾青野和麦穗进了院门，立刻喊了一声，大爷大娘回来了开饭喽”，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筷子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麦穗在桌边坐下，看着满院子的人。
　　铁蛋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在往碗里夹菜，小丫拿手绢给他擦嘴角的酱汁，小兰和金宝并排坐着比谁吃得多。
　　王翠娟一边往顾青山碗里夹菜一边念叨他今天搬砖磨破了袖子，李明娥给金宝碗里夹了块瘦肉多的排骨。
　　顾青苗端着碗跟麦藜和麦荞讨论着早餐铺子要不要上新菜，刘桂芳和顾大山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满桌子孩子。
　　顾青野坐在她旁边，把她面前那碗饭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红烧肉，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上辈子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时，最想要的那种日子。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麦荞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说，“大姐，今儿个下午春草姐过来说，菌菇酱分装完了，问果干什么时候能装，邱老板那边来人催了。”
　　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算了一下时间。
　　菌菇酱的批次刚灌装完，鱼鲜酱的标签明天一早就能贴完，
　　果干刚做完一批，还差一些。
　　“今晚先把果干做出来。”麦穗站起来收碗，“没多少活，烘两批就够了。”
　　王翠娟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我跟你一块儿，反正铁蛋自己能睡，我也没事。”
　　李明娥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来就开始挽袖子。
　　麦藜和麦荞对视一眼，麦藜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说了句，“我去洗樱桃。”
　　麦荞跟在她后面说了句，“我去去核。”
　　新房子这边的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野樱桃个个红艳艳的泡在大盆，麦藜蹲在水盆边一个一个地洗，嘴上没闲着，一边洗一边嫌弃太小不好去核。
　　麦荞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拿小刀给去核，刀尖一剜一撬，动作比麦藜利索得多。
　　麦藜看了她一眼，酸溜溜地说了句，“你倒是手巧。”
　　麦荞头也没抬回了句，“你手也不笨，就是懒。”
　　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手上的活倒是没停。
　　王翠娟负责熬糖浆，铁锅烧热，糖倒进去拿铲子不紧不慢地搅，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甜的味道。
　　她一边搅糖浆一边念叨铁蛋今天的作业还没检查，又说小兰最近个子窜得快裤子都短了得扯块新布。
　　李明娥在旁边切苹果，刀工一如既往地好，苹果片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她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王翠娟念叨到激动处差点把糖浆搅糊的时候，她就伸过手去把锅铲接过来搅两下，等王翠娟情绪平复了再还回去。
　　刘桂芳中间来了一趟，端了壶温水搁在灶台上，看了一眼满屋子忙活的人，说了句别熬太晚，就回屋了。
　　麦穗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把熬好的糖浆一勺一勺浇在铺好的山楂和苹果片上。
　　糖浆拉成金黄色的丝线，落在果肉上迅速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糖壳，每一片果干都要浇得均匀，浇完了还得趁糖浆没凉透把果干翻个面再浇一遍。
　　灶坑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正忙活着，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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