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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赵宁:一直都在!【加更】


“退朝。”

朱翊钧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他没有等任何人反应,脚步快得像在逃。

冯保愣了半拍,赶紧跟上去。

太和殿里,三十四个人还趴在血泊中。

百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一种更难闻的东西——

恐惧。

赵宁收回目光,朝殿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像这殿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路过张居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停,没有看他,径直出了殿门。

阳光很刺眼。

赵宁眯了一下眼,辨清方向——

朱翊钧没有往乾清宫走,拐向了西边。

去了养心殿。

他加快了脚步。

养心殿的门半掩着。

冯保守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几巴掌,又白又僵。

看见赵宁过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赵宁推门进去。

朱翊钧坐在暖阁的地上。

不是坐在椅子上,不是坐在榻上——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根,双膝蜷起来,龙袍皱成一团。

十岁的少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没有哭声。

赵宁把门关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陛下。”

朱翊钧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赵宁没有再叫第二声。

他就蹲在那里,等着。

养心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帘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

朱翊钧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又小又哑:“亚父……他们说我是昏君。”

赵宁没接话。

“他们说我……连爷爷都不如。”

声音在发颤,“说大明要亡在我手里。”

少年抬起头来。

眼眶通红,泪痕挂在脸上,鼻尖也是红的。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十岁。

登基不到三个月。

今天在太和殿上被三十四个人轮番指着鼻子骂昏君、骂桀纣、骂亡国之主——他撑到退朝才崩的。

已经够硬了。

赵宁伸出手,把他肩上一片歪了的龙纹捋平。

动作很轻,像在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哭吧。”

赵宁说,“这里没有外人。”

像是被这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壳,朱翊钧整个人扑过来,揪住赵宁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拼命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抽噎。

身体一抖一抖的。

赵宁没有推开他。

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哭了好一会儿。

朱翊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赵宁胸口传出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没有。”

赵宁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朱翊钧抬起头,红着眼看他。

泪还挂在睫毛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还有一点点恐惧。

怕赵宁也觉得他错了。

“打得对。”

赵宁直视着他,“贺世忠那些话,哪一句是就事论事?他骂的不是你的决策,骂的是你这个人。一个言官,当殿辱君,按《大明律》,该怎么处置?”

朱翊钧的嘴唇动了动:“可是他们说……言路……”

“言路是给谏言用的。”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谏言是什么?是你做了错事,臣子指出来,给你纠偏的。贺世忠那叫谏言吗?”

朱翊钧不说话了。

“高拱去两广平乱,你追认军法权,是给死人一个交代,给活人一个名分。这件事哪里错了?”

赵宁竖起一根手指。

“程序上——先斩后奏确实不合规矩。但两广之乱迫在眉睫,你要是等奏折走完六部流程,再批下去,事情早完蛋了。”

他看着朱翊钧的眼睛。

“贺世忠抓的就是这个瑕疵。但他的目的不是帮你补这个瑕疵——他是要借这个瑕疵,把你钉成昏君,把我钉成权臣。你品品,他那些话里,有哪一句是在说两广的事?全是在说我赵宁。”

朱翊钧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泪还没干,但那股慌乱在消退。

“他骂你昏君,不是因为你真的昏。”

赵宁说,“是因为你没有按他想要的方式回应他。你没有认错,没有下罪己诏,没有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他就急了。”

“那我为什么忍不住发火?”朱翊钧的声音小了下去,“亚父你一直说,帝王要能忍……”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朱翊钧扶起来,拉到暖阁的椅子上坐好,又拿过旁边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喝口水。”

朱翊钧接过去,抿了一口。

手还在抖。

赵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帝王要能忍。这话没错。”

他说,“但忍,是忍什么?忍的是委屈,是难受,是想发火的时候压住自己——不是忍辱。”

“有些事忍了,叫城府。有些事忍了,叫软弱。贺世忠当殿骂你黄口小儿、骂你不如你爷爷、骂你桀纣——如果你忍了,明天早朝会怎样?”

朱翊钧低着头不说话。

“会有第二个贺世忠。第三个。第十个。”

赵宁的语气平静,“他们会觉得,这个皇帝好欺负。骂了没事,骂了还能出名,骂了还能在士林里传为美谈——'某某不畏强权,犯颜直谏'。你就成了他们邀名的踏脚石。”

朱翊钧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今天打了,疼的是那三十四个人的皮肉。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这个皇帝,不能辱。”

赵宁的目光落在朱翊钧脸上,“这比什么旨意都管用。”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脸来看赵宁。

眼睛还是红的,但那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慌乱和委屈。

“亚父。”

“嗯。”

“你方才在殿上……为什么不拦我?”

赵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更多的是欣慰,也是心疼。

“因为你没做错。”

他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拦?”

朱翊钧的眼眶又红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

动作毫无天子风范,完完全全是个十岁小孩的样子。

“他们骂我昏君的时候……”

朱翊钧的声音闷闷的,“我在上面坐着,觉得全天下都在骂我。我就想……如果父皇还在就好了。如果父皇在,就没有人敢这么骂我。”

赵宁没说话。

“但是父皇不在了。”

朱翊钧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龙纹,“只有亚父在。”

赵宁的手搭上他的头顶。

掌心覆在那顶小小的翼善冠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够了。”

赵宁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今天的事过了就过了。该打的打了,该立的威立了。你做得很好。”

朱翊钧抬起头。

“真的?”

“亚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少年天子盯着他亚父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还带着没干的泪痕,鼻头红红的,看着又狼狈又释然。

“亚父。”

“嗯。”

“我饿了。”

赵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让冯保传膳。”

他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框,身后传来朱翊钧的声音。

“亚父——”

赵宁回头。

朱翊钧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影被暖阁的光线笼着。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亮了。

“以后他们再骂我……你还在吧?”

赵宁站在门边,逆着光。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传完膳,把今天的折子批了。明天早朝照常上。”

朱翊钧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听懂了。

赵宁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

冯保还守在外头,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

赵宁看了他一眼。

“传膳。陛下饿了。”

冯保张了张嘴,看了看赵宁的神色,又往里瞟了一眼——那个刚才还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皇帝,正在用袖子认真地擦脸,擦完了,把翼善冠正了正。

冯保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碎步跑远了。

赵宁站在养心殿的廊下,没有立刻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琉璃瓦上滑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和殿那边,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

血迹会被擦掉,打坏的人会被抬走。

但今天这件事——不会被擦掉。

明天的朝堂上,会安静很多。

赵宁转身往外走。

路过养心殿的照壁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递上一封折子。

“赵阁老,张大人递的条子,说有急事——”

赵宁接过来,展开。

张居正的字迹一向工整端方,但这张纸上的字微微发颤——是手抖写出来的。

只有一句话。

“今日廷杖之事,外间物议汹汹。贺世忠……没死,但下半身恐废。”

赵宁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远处传来冯保招呼御膳房的声音,尖细而忙碌。

赵宁抬脚,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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