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东海海面

飞行器从停机坪拉升起来的时候，地面的风把那棵树的树冠吹得整体偏向一侧。

影晨握着那对半环形操纵柄，目光扫过主面板上正在缓慢跳动的导航数据，起飞过程平稳得几乎没有让后排的人感觉到任何推力变化。

后排座位上的专家们都没有发出声音。有的人靠着舷窗在往下看正在缩小的基地轮廓，有的在看自己膝盖上还没合拢的设备箱，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气氛安静而克制，像一群刚上车的人还在确认这趟车确实是真的要开走了。

飞行器穿过低空云层的时候，机身表面掠过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云层上方是开阔的湛蓝色天空，下方的地貌在逐渐被拉远缩小，城镇的网格线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河流在日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影晨的视线在导航图上的灰色虚线和窗外正在变换的景色之间来回切换。

后排有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不大，像在跟旁边的人确认什么："咱们带的物资设备确实是按照清单准备的吗？"那声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想要再核实一遍的犹豫。

慕紫嫣从观察窗方向收回目光往后侧了一下头，影晨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清晰但不高："就这些？"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接了一句："不应该啊。之前跟地面那边沟通的时候不是说让他们多准备一些？光是建材和设备清单就列了好几页。这些——"它用精神力的触角快速扫了一遍后排那些专家身边零散的工具箱和设备包，"这些连清单的零头都不够。"

慕紫嫣在操纵柄上轻轻扣了一下指节，然后朝林凡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的物资和设备呢？地面那边之前说的清单，到装舱的时候怎么只剩这些了？"

林凡坐在第二排靠左侧的位置，听到问话之后停了一下，好像在脑海里快速整理了一遍过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觉得不太对但当时没来得及问"的味道："地面那边的人说飞行器空间有限，让别带太多，重要的核心设备先上，大批量物资等后续再补运。"

影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问了一句："清单上核心设备之外的物资，现在在哪？"

后排有人朝机舱侧窗方向指了指。从那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基地北侧那排灰色屋顶的仓库轮廓正在逐渐缩小，一排排上了锁的卷帘门排列整齐，其中好几间仓库的门口还停着叉车和托盘。

慕紫嫣的手指离开了操纵柄，影晨的身体在驾驶座上稍微坐直了一点。

她的精神力从意识海中铺展开来，像一层无形的薄雾穿过飞行器外壳的阻隔、穿过空气的间隙、穿过那排仓库的卷帘门和墙体，直接覆盖住了其中几间物资堆得最满的仓库内部。

她能感知到那些整齐码放的建材、设备模块、密封箱、管材和线缆，每一件都在她的精神力网中形成了清晰的轮廓和位置坐标。

她的精神力像一层正在收紧的网兜，把那几间仓库里的所有物资从地面、货架、托盘上同时"拎"了起来，然后引导着它们穿过一道极窄的空间裂隙，滑入了空间入口内部。

那道裂隙在闭合之前的那一瞬间灌入了一点基地午后的空气和灰尘的味道，然后彻底合拢了。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从外部看只有那几间仓库的卷帘门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从内部涌出的风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仓库内部空了，地面的货架和托盘上干干净净，连原本落在地上的碎纸屑都被那道引力带着吸走了大半。

飞行器内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除了林凡看到慕紫嫣在驾驶座里微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但也没多问。

影晨重新握住操纵柄，声音恢复了那种"准备出发"的平静："坐好，咱们开始走了。"

飞行器的航向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逐渐从上升转为平飞，窗外云层的颜色随着高度的变化从亮白变成灰白再变成稀薄的半透明层。

下方的地貌逐渐呈现出从陆地到海岸线的过渡，城市建筑的密度在降低，绿地的面积在扩大，然后视野里出现了一条正在变宽的水面——那是海岸线附近的浅海区域，阳光照在浅水区的沙质底床上折射出层次分明的浅绿色和蓝绿色光斑。

"要下去了。"慕紫嫣说了一句，操纵柄轻轻向前推去，飞行器开始以平缓的角度降低高度，穿过最后一片低垂的云层。窗外的海洋一下子铺满了整个视野，波浪表面在日光下碎成大片大片细密的银白色光点。

飞行器悬停在海面上方大约几十米的高度，引擎的声音维持在低功率输出状态，机身稳定得几乎没有晃动。

慕紫嫣从空间边缘那只木盒子里拿出那枚淡白色的海螺哨握在手里，指尖捏着哨柄的位置，对着舷窗外的海面吹了一口气——没有声音，只有气息流过哨口时带起的一层极淡的振动频率。

那层振动从哨身内部扩散出去，穿透空气和海水，在看不见的层面里向海洋深处延伸。

后排传来极轻的交谈声。有人在低声问"那是什么"，另一个人用同样低的音量回了一句"不知道"。

飞行器悬停在海面上的时间大概过去了四五分钟。海面起初没有任何变化，波浪照常翻涌着碎成白色的泡沫又愈合。

然后有人发现了什么——在飞行器正下方偏东的位置，海水的颜色出现了几块颜色更深的区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层下方缓慢上浮。

那片深色区域逐渐扩大、轮廓逐渐清晰，先是露出一点银灰色的反光，然后是弧形的边缘，然后是完整的形状——李二牛的身影从水面上浮出来，手里那柄三叉戟先于他的肩膀和头部露出水面，戟尖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短促的亮蓝。

他身后不远处，柳如烟的银灰色鱼尾在水面下方划出一道弧形的痕迹，然后整条人鱼从海浪里探出上半身来。

柳如烟朝着飞行器方向抬起了手挥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在日光下贴着头皮和脸颊，尾鳍在水面下轻轻摆动保持着平衡。李二牛侧身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朝飞行器做了个"下来"的手势。

慕紫嫣看到那个手势之后把海螺哨收回了木盒子里，转头朝林凡的方向说了一句："按着这里控制飞行器，等我一会儿。"她手指在操纵柄旁边辅助面板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那枚控制键切换到了副驾驶模式。

林凡从第二排起身跨到前排坐进了副驾驶座，手握住那对半环形操纵柄的靠外侧部分，点了点头："好。"

慕紫嫣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往侧面走了一步，然后影晨的身体在没有任何助跑或跳跃动作的情况下直接从飞行器侧面的通道跨了出去，坠入了下方的海面。

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水花，那具身体像被海水主动接住了一样，以一种流畅的弧形切入了水层。

影晨的外套和裤子在入水后因为浮力微微鼓起来了一些，但这具身体经过天雷淬炼后在水下的适应能力远超常人——她闭着眼让水流从身体表面流过的速度均匀而稳定，然后翻了个身朝那两个银灰色身影的方向游了过去。

飞行器内部，林凡的手握着操纵柄，面朝下方正在快速移动的三个人形轮廓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侧头朝后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靖已经把记录设备举起来了，镜头透过观察窗对准海面。

其他人也都把身子倾向窗户那一侧，好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处于半张着嘴巴还没闭合的状态。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在座舱里铺开成一种均匀的、正在被缓慢按压的厚度。沈靖低声跟旁边的同事重复了一句："那是——美人鱼？"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海面上，慕紫嫣已经游到了李二牛和柳如烟所在的位置。她浮在水面上抹了一下影晨脸上的水珠，海水顺着手腕和下颌淌下来滴回海面。

柳如烟游近了，尾巴在水下的动作灵活而紧凑，绕着慕紫嫣转了小半圈才停下来。

"怎么样？"慕紫嫣问，"合计好了吗？"

柳如烟的尾巴尖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她朝李二牛的方向偏了偏头。

李二牛握着三叉戟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水波在戟身周围反复漫过又退下，他看着慕紫嫣开口说："族长和大家商量了几天。长老和族里的猎手代表、老妇人代表都发了话。最后没达成统一意见——一半人说留，一半人说走。吵了三天，最后是族里最老的那位龟爷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二牛顿了一下，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短发和肩上的水珠一起朝同一个方向推去。"龟爷爷说：'在哪待着不是待着。他们人类能从海里爬上岸上了天，咱们人鱼难道连换个地方住都不敢？'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长老那边就说那就全部迁族。不分成两半了，要走就一起走。族长点了头。"

慕紫嫣在水面上浮着，影晨的身体在水波里轻轻晃动。她看着李二牛和柳如烟，停了一下然后问："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有。"李二牛说，"需要等。长老正在收缩防护罩——就是围绕族群领地的那层水幕屏障。那层屏障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要完全收拢需要时间，没那么快。"

柳如烟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把整片屏障压缩到可携带的状态。那层水幕是活的，不是硬拆，得让它一层层自己叠起来才行。"

慕紫嫣点了点头，影晨的身体在水面上调整了一个更平稳的漂浮姿态："行，那我跟你们等。正好上面那架飞行器里载着十几个人类专家，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回去之后好写报告。"

柳如烟往慕紫嫣旁边又靠了靠，水面上荡起一圈极轻的波纹。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尾鳍在水下摆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龟爷爷说——人类的末世快来了。他说的吗？"

慕紫嫣沉默了一瞬，影晨的眼睛在水面和日光的交映中微微眯了一下："龟爷爷比你们大部分人都活得久。他说的，大概有他的道理。"

海风从远处的洋面上持续吹过来，把飞行器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的形状从椭圆形拉长成更偏的形态。

影晨的身体浮在水面上，李二牛和柳如烟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人的轮廓在海面上形成了一组间距均匀的、正在随波浪缓慢起伏的深色形状。

慕紫嫣把水面上方的空气拢了一下，一道由海水和气流交汇形成的小型水泡从影晨的头顶缓缓扩展开来，罩住了她的整个头部。

她转过身子朝飞行器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水泡边缘的透明界面能看到那架灰白色卵形飞行器正以副驾驶模式稳稳地悬浮在几十米高的半空，姿态平直，尾部的光照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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