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有什么误解

月球基地的清晨是从水面上第一层正在散开的光纹开始的。

防护罩顶部的光幕调整了色温模拟地球早晨的光线，从偏冷的银白切换成了一层泛着浅金色的散射光，落在水面和金属屋顶的边缘上，把整个基地笼罩进一种既陌生又让人下意识放松的色调里。

新上来的那批人鱼已经在浅水区待了一整夜了。

有人浮在水面上闭着眼，有人沉在更深处的水层里只露出尾鳍尖端在水面上方偶尔摆动一下维持位置，有几条年纪轻的在水面边缘缓慢游动着，像是在用游动的节奏丈量这片新水域的边界。岸边的脚步声让它们陆续抬起了头。

那二三百个人鱼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银灰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折射出层次分明的光泽——从背部的深银灰到腹侧的浅白渐变，尾鳍边缘在出水时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在半空短暂停留之后落回水面。

它们浮在水面上方露出肩部以上的部分，湿润的头发贴着额头和颈侧，眼睛在日光下适应着新的亮度。

基地的工程师们比它们醒得更早一些。

几个年轻工程师从第一栋金属房子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工具杯还没放下，视线就撞上了水面那一整片正在浮出水面的银灰色人影。有人手里的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门廊的台阶上。

"这是——"站在靠前位置的一位工程师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这是来选美的，还是外星人？"

旁边那位没有立刻接话，手里的记录板已经举了起来。

他站在门廊边缘把视线从水面方向收回来，在自己的记录板角落写了一行备注，笔尖落下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两人中间隔着一段时间的安静，那道视线在水面上那排排列整齐的银灰色身影和远处正在月面上行走的工程师之间切换了几轮，最终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老王从第二栋房子门口探出半截身子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

他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水面方向，转回屋里又出来，再次确认了一眼水面上的那片人影，然后转身朝影晨的方向走了几步。

影晨正站在第二栋房子门廊外侧，影晨的靴子踩在湿润的月尘上，影晨的手握着昨天从飞行器座椅下取出的能量武器——那柄哑黑色的短杖正握在她的掌心里，暗蓝色的光纹沿着握柄方向的纹路缓慢流动着，把手指附近的位置染上一层微微的冷调光晕。

"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做不过来。"老王的声音不高，但平稳的语调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后续，"你要是不安排帮手，今中午怕是吃不上热饭。"

影晨把能量武器换到左手握着，影晨的视线从水面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它们有喜欢做饭的，你可以收几个徒弟。"她朝水面那边偏了一下头，"你等会儿挑几个。"

老王的视线顺着影晨示意的方向落在那片浮在水面上的银灰色身影上，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确定它们能做这个"的审视："细皮嫩肉的，你确定它们做得来？厨房里又是油又是火又是刀，跟水里那些活可不是一回事。"

"它们是美人鱼。"影晨说，语气平稳，"生性纯良。"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你确定你在描述的是同一个物种"的语气接了一句："你是对美人鱼有什么误解吗？"

影晨的手在能量武器握柄上轻轻换了一下位置："我哪说错了？"

"没有，是我说错话了。"

影晨停顿了一下，影晨的视线回到水面上，那批银灰色的身影中有一部分正在朝岸边方向游过来，尾巴摆动的频率在靠近浅水区时逐渐放缓，有几条已经上到浅水区边缘露出了半截鱼尾，湿润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影晨的视线追着其中一条身影看到它在浅水区边缘停下来，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了解的可能没有你多。要是我说的不对，你直接说就行。"

系统在频道里沉默了一瞬。它的声音重新切回来的时候，音色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那倒也不是。我在修仙界待过，那里的鲛人跟这里这些不太一样。阴险狡诈、欺软怕硬、无利不起早，见了比自己强的绕着走，见了比自己弱的能踩死就踩死。当然我遇到的也不全那样，但比例比这边的高不少。"

影晨影晨的手指在能量武器的握柄末端按了一下，那层暗蓝色的光纹在接触点处亮了半拍然后恢复了均匀流速："那咱俩可能认识的不是同一个品种。"

"那也有可能吧。"

影晨收起能量武器，影晨的手垂回身侧，朝着水面方向走了几步。

澜正浮在浅水区边缘，尾巴浸泡在水面下的位置，上半身探出水面大约到腰际的高度。

他在原地浮着没有主动靠岸，尾巴摆动的幅度很小，维持着位置的同时没有浪费多余的动作。

影晨在岸边蹲下来，影晨的膝盖弯曲到跟他的视线平齐的高度："想不想学做菜？老王那缺帮手。趁现在没什么活干，想学的都可以跟他去厨房看看。他要是愿意教你就看着，不愿意教就在旁边帮他递东西，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澜的尾巴在水面下轻轻摆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朝着身后水面方向发了一个短促的声音——那声音的频率不高但穿透力很强，透过水面传进了水层深处。

片刻之后，从浅水区和中层水域方向陆续有身影朝岸边靠拢过来，尾巴的摆动频率和姿态各不相同，但最终在水面边缘汇集成了一个松散的队形，从岸边一直排到了远处的浅水区边缘。

老王站在第二栋房子门口看着那排沿着岸边延伸过去的身影，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长柄炒勺，站在门廊边缘，那排身影中靠前的那几条已经开始往浅水区边缘挪了，尾巴在水下的摆动节奏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他

站在门廊边缘看着那排正在向岸边接近的人鱼，手里那把炒勺的末端在门框边沿轻轻磕了一下确认手柄的稳固程度，然后他侧过头朝影晨的方向说了一句："我看看基本功。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回去。"

影晨从岸边站起来，影晨的手撑了一下膝盖边缘，退后几步让出了门廊前面那片干燥的空地："愿意学的跟老王走，让他教。学得好以后就在厨房帮忙，学不好没关系，后面还有别的活等着干。"

老王带着那批人鱼朝第二栋房子侧面的厨房入口走去。

队伍移动的节奏比人鱼们平时在水里的速度慢，部分人鱼需要调整步幅才能适应陆地上的移动方式，尾巴在月面上拖行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它们在进入厨房入口之前依次经过了门口，每一个在经过门槛的时候都会低头确认一下地面的高度差，没有人被绊到，但有人在上台阶的时候尾巴尖在门框边缘擦了一下。

门里的案板和灶台边陆续站定了人。

影晨转过身来朝负责人的方向走了几步。负责人正蹲在第三栋房子的地基边缘，手里拿着一卷展开的图纸，膝头搁着一支笔。

他的视线在图纸和施工进度之间来回移动。影晨在他旁边站定："你看这些人人鱼，你们那边哪个专业需要助手或者助理的，可以挑一批。它们虽然不会做你们做的工作，但有力气。"

负责人把图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卷好，笔夹在图纸的卷边中间。

他站起来之后朝水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人鱼已经有一大半跟着老王进了厨房，剩下的那些还在岸边的浅水区和月面交界处散布着，有的正在低头观察自己的尾巴在月尘表面拖行留下的痕迹，有的正蹲在浅水区边缘伸手触碰水面感受温度的变化。

"这些人安全吗？"负责人问。

"它们都是美人鱼一族的。"影晨说，影晨的语气保持着平稳的调子，"从海里上来的，跟着族长一起迁过来的。没有什么坏心思。"

"全部都是？"

影晨的视线扫了一眼正在远处月面上行走的那道身影——龟仙人正跟在水面边缘走着，步伐比之前稳当，但偶有停顿，像是在适应月球表面与地面之间摩擦力的差异："有一个不是。那个是龟仙人。"

负责人顺着影晨的视线望过去，看了几秒："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妖怪？"

影晨想了一下："不算吧。"

负责人点了点头，表情里没有什么动摇的成分："我懂。"

"你懂什么？"

"科学解释不了的，就是玄学。我这三观打碎了，好不容易聚起来，现在又碎了。"负责人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验证了很多次的结论。

影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走错频道了？"

"交给我了。"负责人把手里的卷起来的图纸换了一只手握着，"等下我去看看哪个专业需要多少人，缺人的正好补上。"

水面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水花翻涌声。

影晨侧过头朝声源方向看过去的时候，族长正在从浅水区走上岸。

她的尾巴已经切换成了腿，脚掌踩在月面上留下正在缓慢变浅的湿痕。

她走到影晨旁边站定，朝远处水面的方向侧了侧头："我哥正在用三叉戟稳定水面那边。水的波动比早上大了不少，涨落速度也不太规律。这样下去，潮汐没法用。"

"要进去见长老。"族长说，语气简短，"让长老亲眼看看。"

影晨没有多问，把空间入口打开了一道口子。族长侧身跨了进去。

空间内部的海域水位比之前又涨了一些，巨型河蚌的顶部露出了更大面积的弧形轮廓。

族长没有朝河蚌方向游，而是沿着岸边走到了靠海一侧的边缘处，从腰间那枚海螺哨拿起来吹了一声。那声音穿过水面透入深层水域，在空间中回荡的时间比预期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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