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我怕到时候换不回来

飞行器升空的过程比往常慢了一些。引擎的响应速度似乎有一点延迟，从启动到离开月面的那一小段爬升过程中，机身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持续了几秒的震颤，然后恢复了平稳。

影晨的手握着操纵柄，感受着那阵短暂的震颤消退，视线在导航面板上停了一下——各项参数看起来都正常，那层灰色的虚线路径也在持续亮着。

她没多想，把飞行器拉到了预定高度，沿着月球轨道方向开始推进。

深空在窗外铺展开来。月球的灰白色弧面在她左侧逐渐收窄，地球的蓝白色轮廓在她前方逐渐显现。飞行器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导航路径向前滑行。

影晨的视线在星图和窗外的深空之间来回移动着，那枚代表影晨那半块碎片的信号源正在导航面板上持续闪烁着，位置已经不太远了。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忽然开口，声音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在边缘颤抖的尾音："突然有点好激动。"

影晨的手指在操纵柄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保持住了握姿："你咋了？"

系统的声音在频道里停了一瞬，像是在措辞，但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把答案提前暴露了。

它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我确实有点紧张"的意味更明确了，像是正在面对一件自己不太有把握的事——它平时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没把握，但此刻它承认了："我怕到时候把你们换不回来。那得多尴尬。"

影晨握着操纵柄的那双手在听见这句话之后维持了约两三秒的稳定，然后她侧了一下头，影晨的视线从导航面板上移开，像是想通过那个微小的动作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你可别开这种玩笑。我可不想用男人的身份活一辈子。"

"那是你亲儿子。"系统说，语气里那种辩解的意思比调侃多，像是在提醒她"你跟他之间有某种无法剥离的关系"。

"那不是。"影晨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面确认了一下这个结论是否站得住脚，然后她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俩的情况。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正式的收养。他就是我在路上捡的一个小孩。没有正经关系。"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重新切回来："你还不承认。"

影晨的手指在操纵柄末端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导航面板上那颗正在持续闪动的信号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深空前方那个正在逐渐靠近的光点，再低头的时候她开口了："好尴尬的好吧。我每天上厕所的时候，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现在连澡都不敢洗——"她把后面的话收住了，像是觉得再说下去这个话题会变得过于具体。

"我不知道。"系统说，"我一个系统，知道那么多干嘛。"

影晨把操纵柄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让飞行器的航向精准地对准了那个正在接近的信号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但那层收尾的语气明确地带着一种"你要是做不到我就不会让你好过"的警告意味："我不管。你要是换不回来，我打死你。"

系统用一种比刚才正经一些的语气接了一句，像是在努力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但还是把那个可能性的缝隙留在了话里："我尽量吧。"

"不是尽量。是一定。必须。"影晨的语速没变快，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之前均匀了，像是正在把一份没有商量余地的清单念给她听。

系统的声音重新切回来时带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尾音下降，像是被逼着面对一项自己并不完全有把握完成的任务但不得不继续往前走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唉。"

"你少唉声叹气的。"影晨说，影晨的手在操纵柄上换了一个握姿，指尖并拢，"给我雄起。"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导航面板上的信号点正在以稳定的速度靠近，已经能肉眼看到那个深空中的小点了。

它正在变亮、变大，边缘轮廓正在从模糊的星点变成更具体的形状，像一颗正在被焦距拉近的灰色球体。

系统重新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节奏和语调，但提出的问题却让影晨的动作停了半拍："你这个飞行器是不是没能量了？"

影晨握着操纵柄的双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导航面板右侧那排一直没怎么注意过的辅助数值——其中一行数字确实比平时低了一些，下降的趋势虽然缓慢但持续。"不至于吧。每次穿越大气层的时候不就是在充电吗？"

系统用一种"你完全搞混了"的语气接话，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没想到你会把这个搞混"的意外："你充的是小行星好吧？不是这个飞行器。小行星穿越大气层的时候靠的是大气摩擦能，那个能量是用来启动飞船主系统的。你开的这个是独立飞行器，没有外壳摩擦发电的装置。它的能量是靠内部的储备电池组提供的，消耗完了就真的用完了。"

影晨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正在缓慢下降的数值，这一次她在那个位置多停了几秒。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靠近的那颗灰色球体，又低头看了一眼前方导航面板上那个信号点的位置，然后重新握紧了操纵柄："这个飞行器和小行星不一样吗？"

"你从哪看出来一样的？"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疲惫，"一个是外壳摩擦发热就能充能的巨型飞船，一个是靠内部电池组维持运行的轻型飞行器。你要非得一样的话——那只能说它们都带了个壳。"

导航面板上的信号点已经变得很近了。

窗外的深空中，那半块小行星的轮廓正在清晰地显现出来，外壳上还能看到之前被炸开时留下的碎裂纹路，边缘处那层暗蓝色金属正在日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飞行器的速度在持续稳定地推进着，导航面板上的能量数值正在以不可忽视的速度持续下降。

窗外的灰色球体正在持续靠近，那层暗蓝色金属的边缘已经占据了视野的相当一部分空间，飞行器内部的灯光在引擎功率不足的状态下已经切换成了低功耗的偏暗模式。

影晨的右手离开了操纵柄，伸向空间入口的方向，像是准备在最后一段距离内切换出行方式。

影晨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空间入口的边缘，那层温热的、带着内部日光的入口正在她面前展开，导航面板上的能量数值已经降到了一半以下。

窗外，那半块小行星的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那些灰色的岩石层和暗蓝色金属外壳的交界处已经能看清具体的细节了。

飞行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

不是那种突然的失速，而是像一辆正在爬坡的老旧摩托车，油门已经拧到底了但速度还在持续往下掉。

导航面板上那行能量数值降到了三分之一以下，数字跳动的方式不再均匀——先是跳一下，停两秒，再跳一下，再停三秒，像是在攒着最后那点力气多撑一会儿。

窗外的灰色球体还在视野里，轮廓也在持续变大，但靠近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影晨握着操纵柄，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视线从导航面板上移到窗外那团正在靠近的灰色轮廓上，又移回导航面板。

"影晨往哪去了？他准备去攻打地球吗？"她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正在压制某种正在往外溢的情绪。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正在努力计算但结果不太乐观"的调子："不知道。检测到他现在好像——大概——可能——也许——"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不太确定的数据点，"应该是在睡觉吧。"

影晨的手指在操纵柄上停住了。她侧头看向窗外那团正在靠近的灰色轮廓，然后转回来，声音拔高了半度："睡觉？这都快撞上地球了，他还能睡得着？"

"他现在很虚弱。"系统说，这一回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用那些模棱两可的修饰词，直接说出了结论。

"虚弱？"影晨的手指从操纵柄上松开，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又抬起来重新握住操纵柄，指节依然泛着白，"他受伤了？严重吗？"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的长度比正常的数据检索时间要长，像是在努力从距离之外收集可靠的信息，但始终被某种障碍挡着。最后它开口了，语气里那层"我不想确认但这个结论我目前只能给到这一步"的意思很明显："离得太远，不太确定。"

影晨把操纵柄往前推了一下，飞行器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加速。那层推力反馈到手心的感觉比刚才更软了，像是正在推动一块泡了水的海绵。她低头看了一眼导航面板上那行能量数值，数字已经降到了四分之一以下。

"那我们赶紧过去。"她说。

系统用一种"你自己看看这速度还能叫赶紧吗"的语气接了一句："就你这龟速，快个屁。"

影晨的视线落在窗外那团正在缓慢变大的灰色球体上，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正在持续减少的能量数值。她重新握紧操纵柄，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用重力的方式帮飞行器多争取一点速度。"你说这个飞行器，会不会没有能量——到时候也只能跟小行星一样，在太空里流浪？"

"请不要乌鸦嘴。"系统的声音重新切回来时带着一种"我正在尽力让这件事不发生"的认真。

"你才是乌鸦嘴。"影晨说。

窗外的灰色球体依然在视野前方以缓慢的速度扩大着。

飞行器内部的灯光因为能量不足已经切换成了最低功耗的暗光模式，导航面板上那行能量数值正在以越来越不规律的方式跳动着——有时候隔好几秒才往下掉一格，有时候忽然连续降两格。

影晨的呼吸声在驾驶舱里清晰可闻，间隔均匀，节奏稳定，像是在用呼吸本身来维持某种持续的专注力。

窗外那颗灰色球体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清晰，边缘处那些暗蓝色金属的反光已经能看见了，在深空的背景下像一小片被日光擦亮的碎玻璃。

导航面板上那行能量数值降到了红色区域的最边缘，数字的跳动变得极其缓慢，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影晨的手指在操纵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保持住了那个握姿，视线没有从窗外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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